林深松开紧握麻纸的手，指尖已有些发僵。他将那张薄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内袋，又低头确认了胸前手册的位置——温热仍在，像一颗埋在衣下的活火炭。

他没再等府尹改口。

转身就走。

两名差役跟了出来，脚步急促。姓陈的那个边追边喊：“林先生，大人还没发话，咱们这么走……不合规矩。”

“人已经往东市去了。”林深脚步未停，“被打砸之后仓皇逃窜，正是混乱时最容易脱手或灭口的时候。你们要等文书批下来再动，我不拦着。”

另一名差役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比捕头还急？”

林深充耳不闻，只加快步伐穿过府衙前庭。晨光斜照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他瘦长的身影。三人一前两后，出了衙门，拐入东市岔道。

街面刚开市不久，摊贩正支起布棚，油锅滋啦作响。行人渐多，挑担的、牵驴的、挎篮的，在窄巷中挤来挤去。林深低着头往前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留意任何裸露手臂上的痕迹。

快到十字口时，前方忽然围了一圈人。

“让让！官差办事！”姓陈的差役上前驱散人群。

可刚推开几人，斜刺里冲出三个汉子，个个敞着怀，袖子卷到肘上，肩头搭着脏布巾。为首一人抬手一拦：“哟，这是要去哪儿啊？东市重地，得交三文过路钱。”

林深停下脚步。

他一眼看出不对劲。这三人站位呈扇形，封死了左右退路，脚尖微微外撇，是准备发力的姿态。眼神也不看差役，全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寻常讹诈。

“我们奉命查案。”姓陈的差役亮出腰牌，“闪开。”

“查案？”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更得交钱了。听说最近有妖人现世，右臂带火蛇记，蛊惑百姓。你们要是没查验文书，万一抓错了，惊扰市井，也得罚钱吧？”

林深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悄然滑入袖中，触到那把手术刀的冰凉刀柄。左手则护住胸口，确保手册未被碰落。

他低声对两名差役说：“别和他们纠缠，绕道走。”

“绕不了。”另一名差役脸色发白，“后面也有人堵上了。”

果然，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又有四五人围拢过来，手里拎着扁担、竹棍，眼神凶狠。

姓陈的差役咬牙：“真有人指使？”

林深没答。他盯着前方那名领头的地痞，忽然开口：“你右腕上有道旧疤，去年冬天被柴刀划的，愈合时没包扎好，现在阴雨天还会痒。”

那人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抬手时，袖口往上滑了半寸。”林深声音平稳，“伤口走向是从外向内，说明你是劈柴时失手所伤。这种伤在城北樵夫中常见，而你们说话带的是南城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是被人临时召集来的。”

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地痞脸色变了：“少在这装神弄鬼！今天不交钱，谁也别想过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上来，一手抓肩，一手直取林深胸口。

林深侧身一闪，左肘顺势撞向对方肋下，同时右腿勾其脚踝。那人踉跄一步，还未站稳，林深已欺近身侧，手指精准扣住其手腕关节，一拧一带，对方整个人跪倒在地，痛呼出声。

“动手！”其余人见状挥棍冲上。

两名差役抽出佩刀迎敌，但对手人数太多，瞬间被逼到墙角。一根竹棍擦着姓陈的脸划过，火辣辣地留下一道血痕。

林深不再留手。

他矮身避开横扫的扁担，左手抓住对方手腕猛拉，借力甩出，撞翻身后两人。接着跃步上前，右膝顶中一人腹部，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第三个人从背后偷袭，林深听风辨位，反手用刀背磕击其小臂，对方吃痛松手，木棍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五个倒地呻吟，两个抱臂退后，只剩领头的捂着手腕爬起来，满脸惊惧。

“你……你不是普通人！”

林深冷冷看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就是讨点辛苦费……”那人往后缩。

林深逼近一步：“你们站位、动作、出手时机都经过安排。这种配合不是街头混混能有的。再说一遍，谁指使你们拦我？”

那人嘴唇哆嗦，却不肯开口。

姓陈的差役喘着气说：“别问了，这种人最多拿几个铜板办事，哪知道幕后是谁。”

林深盯着那人看了两秒，终于收回视线。

“走。”他对差役说，“别再浪费时间。”

三人重新启程，穿过东市最窄的一段巷道。两侧屋檐低垂，污水从竹竿上滴落。林深走在最前，右手仍藏在袖中，手术刀未归鞘。

“林先生……”年轻些的差役低声问，“您刚才那几下，是什么功夫？”

“不是功夫。”林深淡淡道，“只是知道人体哪里受力会失衡，哪里受压会剧痛。”

“难怪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打架不靠力气。”林深提醒，“靠判断。你们以后遇敌，先看对方眼睛往哪瞟，手脚怎么摆，就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差役听得入神，连手臂上的擦伤都忘了喊疼。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集市出现在眼前。远处烟尘扬起，骡车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那是城南最热闹的集市区。

林深脚步一顿。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手册的温度还在，甚至比刚才更烫了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那边。”他指向集市入口处一处空地，“那个郎中被打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附近摆摊。”

“要不要先找巡街的问问情况？”姓陈的提议。

“不用。”林深已迈步前行，“他自己逃了，没人知道去向。但只要他右臂真有‘火蛇记’，就不会轻易遮掩——那种印记，天生显眼，越躲越惹眼。”

“万一他已经离开城南呢？”

“不会。”林深语气笃定，“他是在众目睽睽下被打跑的，若真有嫌疑，此刻更该现身澄清，否则只会加重疑点。他要么藏在附近，要么……根本不怕被人看见。”

两人差役对视一眼，没再质疑。

他们跟着林深穿过集市外围，踩过泥泞的土路。风卷起尘灰，扑在破损的袖口上。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内衬麻纸的边角已被磨出细小裂口，但他没去碰它。

他知道，马上就要用上了。

前方一群孩童追逐打闹，围着一个倒塌的草药摊子嬉笑。地上散落着几包草药，一只破陶罐滚在沟边。

林深停下脚步。

他望向摊子后方那条通往荒地的小径。

一个人影正蹲在远处土坡上，背对着集市，右手挽起袖子，似乎在查看手臂上的什么东西。

阳光斜照过去，照亮那一片鲜红的皮肤。

形状扭曲向上，如焰升腾。

第十三章奔赴查胎记途中遇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