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疏影。
人如其名,我喜欢待在阴影里,人群的边缘,或者任何不被打扰的角落。
光线、噪音、过多的关注,都会让我感到不适,像被无形的针扎着皮肤。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吵了,也太亮了。
大多数时候,我选择沉默,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开口需要消耗我巨大的能量,且往往得不偿失。
误解是常态,我也懒得解释。
渡川,是唯一的例外。
我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和他熟起来的了。好像是在某个游戏的排位赛里随机匹配到的,他玩突击位,冲得猛,但意外的……不让人讨厌。他死了不会骂队友,赢了也不会喋喋不休地炫耀。
我玩的输出位,习惯性地躲在暗处,精准地解决掉威胁他侧翼的敌人。几局下来,他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输出哥们,稳。”
就这样,我们成了固定的游戏搭档。线上。他从不过问我现实里的事,也不要求语音,只是默契地打游戏。后来慢慢熟了,才偶尔会连麦,但也多是游戏内的简单交流。
“左边。”
“收到。”
“我上了。”
“跟。”
简洁,高效,舒适。和他相处,我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应付无聊的社交辞令。他好像天生就能理解我的沉默,尊重我的边界。
在他面前,我可以只是“疏影”,一个操作还不错的游戏玩家,而不是那个在现实里连和便利店店员对视都会紧张的怪胎。
后来,他告诉我他想打职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我很少听到的热切。我对“职业”没什么概念,也没什么向往。聚光灯、观众、采访……想想都让我头皮发麻。
但那是渡川想做的事。
“哦。”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你呢?一起来呗?”他在语音那头说,声音带着点期待,“没你在后面盯着,我冲起来不踏实。”
就这样,我跟着他一起参加了俱乐部的青训。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我们的双人配合是亮点,都被签了下来。
对我来说,职业生活无非是换了个地方打游戏,而且还能和渡川一起。
唯一的麻烦是不得不和更多陌生人产生交集,但好在训练室足够大,我可以缩在角落,戴上耳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渡川很照顾我。他会帮我挡掉不必要的应酬,在我被教练提问到不知所措时帮我解围,向新队友解释我只是“内向,不是不好相处”。
我知道,没有他,我可能连基地的门都进不去。
但我们俩,都成了替补。
渡川的打法太“团队”了,教练这么说。
不够有“爆点”,不够“吸睛”。他们需要的是能一个人撕裂对手防线的明星突击手,而不是渡川这样稳扎稳打、为团队创造机会的“基石”。
而我,我的输出数据很漂亮,击杀效率也高,但教练说我“缺乏沟通”,“团战存在感低”。他们更喜欢那些在语音里大喊大叫,能带动气氛的选手。
我们坐在冰冷的替补席上,看着台上那些操作或许不如我们细腻,但风格更“符合市场需求”的选手,打着我们梦寐以求的比赛。
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上场,但我为渡川感到不值。
我看过他的训练记录,知道他为了一个微小的走位优化反复练习到凌晨,知道他研究了所有主流战队的战术习惯,知道他为了团队牺牲了多少个人秀的机会。
他的才能是沉静的,像深埋地底的矿脉,需要耐心挖掘,而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闪光。
那些教练,那些管理层,他们看不见。他们只想要速成的明星,想要能立刻带来流量和话题的“刀锋”。
我看着渡川,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和队友插科打诨,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甘和落寞。
每次比赛日,他坐在我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种压抑的渴望,像无声的雷暴,在我和他之间的小小空间里轰鸣。
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他的才能被忽视,讨厌他的努力被轻描淡写地归为“平庸”。他本该站在赛场中央,接受属于他的欢呼。
某个深夜,训练室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他还在反复观看一场失利的比赛录像,屏幕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我端了两杯泡面过去,放在他桌上。
“还在练?”我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嗯。”他头也没回,“有点想法,试试看。”
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面。训练室里只有他点击鼠标和键盘的细微声响,以及我们吃面的声音。
这种寂静让我安心,也让我积蓄了开口的勇气。
我吃了几口,放下叉子,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团战画面,那里渡川使用的角色因为队友脱节而孤立无援地倒下。
“川哥。”我叫他。 他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组织语言对我来说总是很困难,尤其是表达这种复杂的想法。
但我必须说。
“要不……”我停顿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我们自己干吧。”
他愣住了,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稍快:“我们俩的风格,在这里打不出来。你稳,我准,但我们缺一个能把我们串起来的脑子,缺支援,缺坦克。”
我抬起头,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坚定,“与其在这里耗到退役,不如自己拉支队伍,打给我们看。”
我把心里酝酿了很久的想法倒了出来:“没有俱乐部支持,我们就以个人名义参赛。没有资金,就用成绩说话,用未来的奖金做抵押。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最后这句话,我说得异常清晰。这不是安慰,是我内心真实的判断。
我相信渡川的领导能力,相信他对游戏的理解,相信他能够凝聚起一支真正的队伍。
我愿意陪他冒这个险,无论结果如何。
渡川看着我,眼神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他了解我,知道我这个社恐分子说出“自己干”和“拉队伍”这种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又代表着多么绝对的信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我。然后,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一下。
“干!”他就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我不害怕。
因为和渡川一起,哪怕是撞得头破血流,也好过在替补席上无声地腐烂。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人生中除了训练之外,说话最多的一段时期。
我看着渡川为了那份近乎疯狂的协议和俱乐部管理层据理力争;看着他四处寻觅合适的队员,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重燃希望;看着他用自己所有的积蓄租下那个简陋的出租屋,眼神里却闪着光。
我尽力帮他。在他需要参考意见时,给出我尽可能简洁但精准的判断;在他因为招募不顺而沮丧时,默默地陪他打两局游戏;在确定岁昭、青岩、栖梧、知许加入后,努力记住每个人的习惯和特点,尽管这花了我不少时间。
战队成立那天,我们挤在连椅子都不够的客厅里。渡川站在中间,激动地说着我们的目标和梦想。栖梧兴奋地叽叽喳喳,青岩温和地笑着,岁昭冷静地补充着细节,知许推着眼镜记录着什么。
我缩在最角落的凳子上,感觉有点缺氧,但看着渡川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神采,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既是因为渡川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些新队友……似乎,也不坏。
至少,他们不会强行把我拉到聚光灯下。
训练很苦,条件很差。但很奇怪,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岁昭的指挥清晰冷静,不需要我过多回应;青岩像可靠的墙壁,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栖梧虽然吵闹,但他的治疗总是很及时,而且他好像有点怕我冷脸,不会过分打扰我;知许则完全沉浸在数据世界里,沟通起来反而简单直接。
最重要的是,渡川在这里找回了他的节奏。他的稳健不再是“平庸”,而是团队最需要的中流砥柱。
我看着他在战术板前侃侃而谈,看着他在比赛中带领我们冲锋陷阵,那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和自信,是他在从前俱乐部里时从未有过的。
这就够了。
我所做的一切,我克服社恐加入职业圈,我提议单干,我忍受着不适进行团队协作……所有的所有,最初都只是因为,我想看到这样的渡川。
夺冠的那一刻,聚光灯打在脸上,观众的欢呼震耳欲聋。我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人群包围。
渡川用力地抱住我,力气大得勒疼了我。我僵硬地回拍了他两下,心里想的是:终于,他证明了自己。
当渡川提出功成身退,转型直播时,我几乎是立刻在心里投了赞成票。
职业赛场的压力和对曝光的要求,对我来说始终是负担。直播虽然也要面对镜头和观众,但至少环境更熟悉,节奏更自由,而且……还是和这群人一起。
对我来说,生活的形态并不重要。是职业选手,还是主播,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能否待在让我舒适的阴影里,能否继续用我的方式,支持那个唯一把我从阴影里带出来,并给了我一个“位置”的朋友。
渡川问我:“疏影,直播你来吗?”
我回了他一个字:“…嗯。”
就像当年他问我打不打职业时一样。
如今,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别墅直播区里,背景是栖梧和渡川的吵吵嚷嚷。我戴着降噪耳机,音量调得恰到好处,既能隔绝一部分噪音,又能听到必要的交流。岁昭在耐心地回答弹幕问题,青岩在泡茶,知许在分析数据。墨羽那个闷葫芦,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和我一样沉默,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渡川在镜头前插科打诨,偶尔会把话题抛给我,我通常用最简短的字句回应,或者干脆一个冷吐槽。观众们似乎也习惯了我的风格,甚至还挺喜欢。
这很好。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喧闹中的宁静,陌生中的熟悉。这就是渡川创造出来的,属于我们的“夏日星空”。而我,疏影,会一如既往地,待在我的角落里,用我的方式,守护这片星空,以及星空下那个,我唯一愿意称之为“朋友”的人。
至于未来,就这样吧,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