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地涂抹在每一件物品上,给它们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时煎牛排的黄油香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我总是描述不清的、略带冷感的木质香调。
陈默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指尖带着令人战栗的温热,抚过我的耳廓。
我闭上眼,迎合着他逐渐靠近的呼吸,唇瓣相贴,是一个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吻。
他的气息总是能轻易让我沉溺,像跌入一团柔软而温暖的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
额头相抵,他轻笑,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去洗把脸?你看你,睫毛膏有点晕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带着点微醺般的恍惚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冰水扑在脸上,带走一丝黏腻,也带来片刻清醒,我扯过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洗脸池上方那面宽大的镜子。
水滴还在镜面上蜿蜒滑落。
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光洁?
我擦脸的动作顿住了,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昨天,这里明明冒出了一颗很小的痘,我甚至还手贱挤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可现在,那片皮肤平滑得不可思议,连毛孔都似乎细腻了许多,我凑近镜子,几乎要贴上去,手指不敢置信地触摸着自己的额角。
不是错觉。
眼眶下的那点常年赖着不去的淡青色阴影,好像也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眼神……眼神也透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清澈感,仿佛很多年前,还没被工作和熬夜彻底榨干精气神时的样子。
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很快被自我安慰压了下去。大概是灯光问题吧,或者,只是心情好连带气色也变好了?最近睡眠确实改善了一些……
我对着镜子,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
第二天是周末,我们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画面闪烁,男女主角在雨中激烈争吵。
陈默的手臂环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我的手指,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电影演到一半,他突然扳过我的脸。
他的吻这次来得有些急,甚至带着点啃咬的力道,不像昨晚那般温存。
我能尝到他刚才喝过的黑咖啡的微苦,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掠夺意味。
一吻结束,我微微喘息,脸颊发烫,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唇。
“咖啡苦吗?”他蹭蹭我的鼻尖,声音低沉含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过,快得抓不住,让我心头那点不安又悄悄探出头。
几分钟后,我借口去厨房倒水,几乎是小跑着经过走廊那面装饰性的全身镜。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镜中的影像。
我猛地刹住脚步,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身,正对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人,穿着我今天的家居服——那件宽松的、印着卡通猫咪的T恤,但T恤似乎变得更宽松了,空落落地挂在上身。
而那张脸……
那张脸分明是我,却又绝不是昨天的我。
脸颊上那点因为年龄增长和熬夜无法避免的轻微松弛不见了,线条紧致得像是回到了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眼睛显得更大更圆,甚至因为惊愕而睁着,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恐慌。
扎着的马尾辫,发量看起来浓密了不少,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我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指尖触到的皮肤,弹润,充满胶原蛋白的感觉。
年轻一岁。
这个荒谬的、恐怖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我的理智。
昨晚那并非错觉!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吗?
“在看什么?”陈默的声音突然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弹跳着转过身,用后背挡住镜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声音大得我怀疑他都能听见。
“没、没什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挤出一个笑,“看看衣服是不是穿反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客厅的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高大的轮廓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他看了我几秒,随即笑了笑:“笨蛋,快来,电影高潮部分要到了。”
我挪动着发软的双腿,跟他回到客厅,重新陷进沙发里。
但他的手臂再环上来时,我只感到一阵冰冷的僵硬。电影后半段演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好奇心开始疯狂拉锯。
我变得像个窥探自己生命的幽灵,每一次和陈默接吻后,我都会立刻找借口冲向最近的镜子,有时是洗手间的,有时是包里偷偷放着的化妆镜。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证实那个可怕的猜想。
吻一次,年轻一岁。
镜子里的我,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倒流着时光。
褪去了二十五岁初入社会时的些许疲惫,回到了二十出头不施粉黛也神采飞扬的年纪……紧接着,大学时期残留的婴儿肥重新爬上了脸颊,眼神里的世故和谨慎被一种懵懂和清澈取代。
我越来越害怕接吻,开始找各种理由躲避他的亲近。头疼,累了,或者干脆假装睡着。
但陈默的态度却越来越强硬,那种温柔的表象下,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他会强行扳过我的脸,或者在我假装躲闪时,用更大的力气固定住我,然后吻下来。
每一次吻后,他都会用一种异常灼热、带着审视和满意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打磨的作品。
他的眼神,让我如坠冰窟。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在他睡着后翻看他的手机(虽然从未发现过任何异常),检查他带回家的每一件东西,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晚餐的食物、喝的水有问题,但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可怕。
这种正常,才是最恐怖的。
直到那天早晨。
我在厨房准备早餐,习惯性地想将垂下的头发捋到耳后。
抬手时,却发现宽大的睡衣袖子几乎盖过了半个手掌。
我愣住,低头看着自己。
身上的睡衣变得极其不合身,空荡荡的,裤腿需要卷起好几折才能不拖地,我踉跄地冲到客厅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孩,大约……只有七岁?或者更小?身高缩水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家具此刻显得巨大无比。
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嘴巴微微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是我……七岁时的样子。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这不是惊喜,是怪物般的恐怖!我要变没了!我会消失!
就在我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透过镜子反射,我看到陈默从卧室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醒,但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他甚至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了他的手机。
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语气对着手机说:
“老板,试验品707号效果稳定,申请批量生产青春镜像伴侣。”
试验品……707号……
青春镜像伴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幼小的身体里,巨大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
我不是他的恋人,我只是一个……试验品?编号707的试验品?!
跑!必须跑!
我爆发出全身的力气,转身就朝着大门的方向冲去,小小的腿脚却不听使唤,跑起来摇摇晃晃,像个可笑的、失控的玩具。
根本没跑出两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松的轻笑,接着我的脚就离了地,他轻而易举地就把我拦腰抱了起来,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全可靠的手臂,此刻如同冰冷的铁钳。
“乖,”他抱着我,转身走向卧室,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宠溺,“该补充能量了。”
补充……能量?
我被他抱进卧室,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他俯身下来,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我小小的身体,我徒劳地挣扎,手脚并用,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笑着,捏住我的下巴,再次吻了下来。
绝望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落下的瞬间,我涣散惊恐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床头柜上那面装饰性的小圆镜。
镜面里,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
但……那不是我们!
没有变小的我,也没有看似温柔的陈默,镜中的影像剧烈地扭曲、蠕动,最终定格成两个完全陌生的、扭曲的轮廓!
它们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青灰色,布满诡异的纹路,狰狞的口器开合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啸,冰冷的复眼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贪婪的食欲!
那不是倒影!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巨大的、超出理解的恐怖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意识。
视野彻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