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种子与窗台

周一的图书馆三楼，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江雨默推开窗户，潮湿的风裹着竹林的清气涌进来，吹散了台灯下积攒了几日的沉闷。她把那盆空着的陶土花盆从窗台挪到桌上，盆底的透水孔还沾着去年的枯叶，是前几届学生留下的。

“要帮忙吗？”

魏春旭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背着画板，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晒得有些蓬松，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纸袋。

江雨默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天特意带了园艺铲和营养土，想把虞美人种子种下去。她点点头，指尖捏着那个透明袋子，里面的种子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魏春旭放下画板，从纸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这是我外婆自己配的基肥，混在土里能让芽出得齐些。”他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营养土，动作自然地往花盆里倒了一半，又掺进基肥拌匀，“虞美人的根须浅，土不能压太实。”

他的指尖沾了点泥土，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新鲜的草绿，想来是早上刚从外婆的花圃里回来。江雨默看着他把土铺得平整，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画图纸、读诗集的男生，做起农活来竟格外熟练，像株在田里待惯了的植物，透着股踏实的生气。

“你来撒种子吧。”魏春旭把袋子递还给她，“间距留一指宽就行，不用太密。”

江雨默捏出三粒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土面上。种子比她想象中更小巧，像三颗圆润的雨滴。她刚想覆土，就被魏春旭拦住了：“虞美人要见光才能发芽，轻轻撒层薄土盖住就行，别埋深了。”

他拿起喷壶，往花盆里喷了些水，水雾细密地落在土面上，没溅起一点泥星。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种子上，像给它们镀了层金边。

“好了。”他把花盆放回窗台，那里刚好能晒到上午的太阳，“等长出真叶，就能移到外面的花坛里了。”

江雨默看着窗台上的花盆，忽然觉得那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藏着个小小的春天。她从笔袋里拿出块薄荷糖，是上周魏春旭递给她的那种，青柠味的，带着点清冽的酸。

“给你。”她把糖递过去，指尖有点发烫。

魏春旭接过糖，剥开糖纸时，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筋。他把糖放进嘴里，忽然笑了：“和图书馆的柠檬水一个味道。”

江雨默想起自己总爱在下午点杯柠檬水，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原来他注意到了。她低下头翻书，耳朵却悄悄红了，连带着书页上的铅字都变得模糊起来。

下午没课，江雨默抱着笔记本去了中文系的资料室。刚找到《历代建筑诗钞》，就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动静。她回头，看见魏春旭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本《营造法式》，正对着一页斗拱结构图皱眉。

“看不懂？”她忍不住问。

他转过身，把书递给她：“这部分的榫卯结构太复杂，图纸标的不够细。”

江雨默翻开书，指着其中一处注释：“你看这里，‘十字抱厦’的转角斗拱，其实是用了两个半榫接在一起，宋代的工匠常用这种手法。”她小时候跟着做木匠的外公学过一点，对这些结构并不陌生。

魏春旭凑近了些，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胳膊。他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清味，混着淡淡的松节油香——是建筑系学生常用的颜料味道。他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离她的手指很近，像两片即将相触的叶子。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轻，“你怎么懂这些？”

“外公是木匠。”江雨默合上书，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腔，“小时候总看他画图样。”

魏春旭看着她，忽然从画板里抽出张纸，上面是幅速写，画的是图书馆三楼的窗台，窗台上摆着个空花盆，旁边还有盏掉了漆的台灯。线条简洁，却把光影的层次画得极准。

“上周画的。”他把画递过来，纸边还带着点颜料的痕迹，“现在可以添上花盆了。”

江雨默捏着那张画，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画的角落有个小小的签名，是魏春旭的名字，旁边画了片简化的叶子，和他铅笔上的刻痕一样。

傍晚离开资料室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走廊。魏春旭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窗外的天空：“你看，雨停了。”

江雨默抬头，看见西边的天上挂着道淡淡的彩虹，像座透明的桥。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带着点晚樱的甜香。

“资料室后面的花坛里，种了很多虞美人。”魏春旭忽然说，“等你的种子开花了，就能和它们作伴了。”

江雨默想起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种子，忽然觉得它们已经在悄悄扎根了。就像她心里的某些东西，在春雨里沉默着，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了小小的芽。

回到宿舍，江雨默把魏春旭的速写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正好对着窗台上的花盆。月光爬上窗台时，她看见土面上冒出了一点针尖大的绿——是种子发芽了。

她拿出笔记本，在昨天那句话下面接着写：“雨停了，芽出来了。”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浅浅的痕迹，像个藏不住的秘密，在月光里轻轻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