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睡眠是小型的死亡，而活着是一场漫长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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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是一场练习。

每晚，我们闭眼，松开握紧世界的双手，允许自己短暂地、温柔地死去。呼吸变浅，意识下沉，那个在白日里被我们称之为“我”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剥落，最后沉寂于黑暗。

没有人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只是合上眼，再睁开，天亮了。中间的八小时被一笔勾销。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也不记得又是如何复活的。你只知道，那段被偷走的时间里，你什么也不是。没有名字，没有焦虑，没有要完成的目标，没有未回的消息。你只是一片安静的、不再燃烧的灰烬。

这多慈悲。这又多残忍。

而活着，恰恰是这场小型死亡的对立面：它是，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无法合眼的失眠。

你醒着，一直醒着，从出生醒到最后一刻。中间那些所谓的睡眠，不过是短暂的停火协议，是战场中央插下的一面小白旗。等到天亮，战火重燃，你继续面对那些昨天没有解决的问题，以及昨天尚未诞生的新的问题。

你不得不保持清醒。你被要求保持清醒。

你看着时钟的指针缓缓绞断你的时间。你看着世界在你面前铺开，同时一张永远不会合上的、巨大的眼睛也在看着你。你无处可逃，因为你不可能永远死去。即便你躺下，即便你闭眼，那个“我”也总在某个角落醒来，用一只半阖的眼，监视着你的梦境。

于是你开始想念那种小型的死亡。

想念那段什么也不是的时光。想念那个没有身份、没有重量、没有故事可讲的自己。你以为你害怕死亡，可你最渴望的，其实是能多睡一会儿。不是指身体的睡眠，而是指那种彻底的、无需交代的、不必为任何事负责的消失。

你羡慕那些说睡就睡的人。他们在“梦游”这方面是熟练的潜水员，轻轻一跃，便没入梦的水面，不溅起一丝水花。而你，你站在岸边，犹疑着，恐惧着，反复试探水温。你害怕跳下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你害怕跳下去之后发现，水里也睁着一只眼。

失眠者的夜晚是最漫长的。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它比钟表更精确。你听见冰箱的嗡鸣，听见遥远的犬吠，听见楼上人家拖鞋的拖沓声。

世界在你躺下之后才真正苏醒，用你白日里听不见的频率，向你倾诉它全部的、细微的喧哗。而你，你是唯一醒着的观众，被摁在座位上，被迫观看一部没有情节的、无限循环的默片。

你在黑暗中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死得彻底一点？为什么我必须醒着、听着、等待着？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刻，你终于感到一丝倦意。可那时闹钟就要响了。你合上眼，像一个即将被行刑的人，在最后几秒里，仓促地、潦草地，死了一次。

然后闹钟响起。你睁开眼。你又一次复活。

你又一次开始了这场漫长的、无法治愈的失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