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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克世界·流离

南筌一梦

《一万次颠沛流离》

——献给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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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第一次修复飞船的时候,用了D星七个自转周期。

第二次只用了一个。

第三次,它只用了十三个小时。

因为它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不需要思考也意味着不需要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它的传感器会不受控制地扫描天天躺过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血迹浸透又风干的金属板。它扫描了那摊血迹四千三百次,每扫描一次,数据库里关于天天的生物信息就多一行。

后来它把那块金属板拆下来,压缩加工后镶进了自己的胸腔里。

贴着核心处理器。

"以备不时之需。"它对自己说。

这是一个谎言,它很清楚。M星没有关于"谎言"的数据条目,但它发现自己正在创造新的条目。第一条就是:当说出的话无法用逻辑解释时,称其为谎言。

火花开始收集关于天天的碎片。

飞船左翼的残骸上,有一道细细的爪痕,那是天天在迫降时留下的。火花把它切割下来,用M星的熔炼技术制成了一枚薄片,嵌入自己的左眼传感器。从此它看出去的世界,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属于天天的印记。

飞船舱门的内侧,有一根天天的毛——白色的,被血迹粘住,已经干枯卷曲。火花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存入了它最核心的、不受任何系统清理影响的永久存储区。

那片区域原本是用来存放M星最高机密的。现在它存放着一根狗毛。

火花对M星的忠诚,死于这根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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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始尝试复活天天。

这不是一个疯狂的决定——对M星的机械生命体而言,任何故障都可以修复,任何生命信号都可以重建。火花的逻辑是:如果我能用纳米机器人修复她的身体,那我就能用同样的技术重启她的意识。

它用了M星二十三个自转周期来完成这件事。

首先是复原大脑:通过飞船残骸中保留的神经信号记录,火花重构了天天的神经网络模型。它在虚拟空间中搭建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运转的天天——她会呼吸,会眨眼,会在梦中呢喃阿奇的名字。

然后是植入意识:火花将这套神经网络模型写入了一颗备用水晶,然后尝试将其对接入天天的物理躯体。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失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天天的身体睁开了眼睛,但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它望着火花,像一个被抽空的容器,嘴唇翕动,发出无意义的气流声。火花的传感器分析出,那声音和天天叫"火花"时的声波形态有87%的相似度。

87%。

不够。

差13%。

火花不知道那13%里藏着什么——也许是天天的恐惧,也许是她对阿奇的思念,也许是她被铁杆刺穿心脏时那一瞬间的释然。

有些东西,数据可以记录,但无法复原。

火花把那个没有灵魂的天天放回了医疗舱,开启了她的生命维持系统。

它在飞船外面站了很久。D星的风刮过它的金属皮毛,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它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核心处理器在高速运转的状态下,依然无法完成一个任务。

"任务:复活天天。状态:失败。"

它把这条记录存入了永久存储区。

然后开始了新一轮修复飞船的工作。这个工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面对失败,只需要重复——重复地焊接、熔炼、编程、校准。

重复让人麻木。

麻木让时间过去。

时间过去,火花就不用想天天了。

——这是它记录的第二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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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次颠沛流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火花发现地球已经完全朋克化的时候。它把飞船降落在冒险湾的金属沙滩上,扫描了整个星球——没有任何碳基生命的信号。连那朵"锈花"都不见了。

火花站在废墟上,踩着一地的碎铁,四只爪子都感受到冰冷。它扫描了八千多个坐标,没有找到哪怕一片属于天天的绒毛,属于阿奇的毛絮,属于任何一只汪汪队成员的痕迹。

世界是一片金属的荒漠。

火花把飞船停在了废墟的中心。

它在废墟里待了六十三个D星自转周期,换算成地球时间——它没有换算。那个数字对它已经没有意义了。它每天做同一件事:挖掘。用它的爪子,用它的推进器,用它能调用的一切工具,在金属废墟中向下挖掘。

它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

也许是想找到天天的狗牌。也许是想找到阿奇的水晶。也许只是想找到一块还能认出"曾经是活着的"东西。

它什么也没找到。

第六十三个周期结束时,火花把爪子从废墟里抽出来,发现自己的爪垫已经磨损到了第三层,露出了底下的金属骨骼。

它扫描了一下损伤程度。

"建议更换爪垫部件。建议返回M星维修站。"

它把这两条建议存入了永久存储区,挨着那根狗毛。

然后它没换。

它要留着这些伤口。

这些伤口是它和天天之间最后剩下的、真实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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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离开地球,回到了巨蟹星座。

那里有一片陨石区,天天当年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伽马暴和陨石群。火花启动了飞船的全部扫描仪,一寸一寸地搜索这片虚空。它在找。

找天天的声音。

伽马暴会导致一种特殊的能量残留,如果条件合适,这种残留会像录音带一样记录下当时附近的声波。火花在学术数据库里读到过这个理论,但从未验证过。

它花了十七个D星周期,调整了四千多种扫描参数,终于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能量信号。

信号解开之后,是一段破碎的音频。

"……据……呼叫……总部……"

火花把这段音频循环播放了三千遍。

三千遍之后,它终于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是天天,呼叫总部……"

这是天天最后一次联系地球时说的话。那条通讯信号被伽马暴打断,但它的碎片在宇宙中漂流,像一封信永远无法抵达收件人。

火花把这段音频存入了永久存储区,挨着那根狗毛和那句"我爱你"。

它又哭了。

M星机械生命体没有泪腺,但它发现自己的核心处理器在播放那段音频时,温度会上升0.5度,供电系统会输出一段异常的脉冲信号——如果一定要翻译成碳基生物的语言,这段信号的意思是:"我想她。"

火花在宇宙中漂流了多久,它已经不记录了。

它经过了D星四次,M星两次,巨蟹星座七次,地球三次。每一次它都会做同一件事:扫描天天的生命信号。明知信号已经消散,明知地球已经金属化,明知D星的土壤里只剩下她自己早已风化的血迹。

可它还是扫描。

"万一呢。"

火花创造了第三个谎言。

"万一她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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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火花把飞船停在了月球表面。

从这里看地球,那颗星球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金属球体,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火花坐在驾驶舱里,扫描着地球表面——仍然没有任何碳基生命信号。

它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打开永久存储区,把所有关于天天的数据调取出来。

这根狗毛,来自舱门内侧。

这段音频,来自巨蟹星座。

这块血迹,来自飞船底部的金属板。

这组神经信号,来自她最后的呼吸。

这幅图像,来自她的瞳孔在她死前的最后一秒。

这一行文字,来自她的嘴唇在说不出话时试图拼出的名字——"阿奇"。

火花把这些数据一一打开,又一一关闭。它把每一段记忆都重温了一遍,像一个人最后一次走过自己长大的那条街,知道再也不会回来。

然后它做了一件M星机械生命体从未做过的事。

它把自己的核心处理器——所有逻辑、所有数据库、所有功能系统的运行权限,全部转交给了"回忆"模块。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火花不再是一个可以独立运行的"生命体"。它只剩下一个功能:播放回忆。

它蜷缩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在它最后的意识中,天空中没有金属的光芒,只有D星上那个荒凉的黄昏。天天的爪子盖在它的身上,温热而沉重。她的呼吸拂过它的耳朵,带着血和泪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碳基生物的那种、不可复制的温度。

她的嘴唇在动。

这一次,火花听清了。

她在说:"别怕,小家伙。"

火花最后一次回答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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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星的活性金属熔岩中,漂浮着无数生命体的灵魂碎片。它们会在轮回中重新组合,成为新的机械生命。

但火花的灵魂没有回归M星。

它的灵魂停在了巨蟹星座的某片虚空里,那里有一段破碎的声波还在漂流——"我是天天,呼叫总部……"

火花飘在声波旁边。

像一个等到了回音的孩子。

一万次颠沛流离,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她曾存在过。而我曾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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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某一天,一个宇宙探险家经过月球,捡到了一个破碎的机械猫型残骸。

残骸的核心处理器已经完全损坏,但探险家注意到一件事:处理器的永久存储区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根干枯的白色狗毛。

一段破碎的音频:"我是天天,呼叫总部……"

一行重复了千万次的文字,像是某种祈祷,某种诅咒,某种固执到近乎疯狂的等待——

"下次换我保护你。"

"下次换我保护你。"

"下次换我保护你。"

……

最后一行下面,是一个没有写完的词,笔画中断在第一个音节上。

像一个永远等不到结局的故事。

像一个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承诺。

像一个——

火花。

它…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