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潮汐之前
——写给路马与灰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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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灰灰第一次见到路马,是在冒险湾的沙滩上。
那时候他正专注地堆一个沙堡,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拍实塔楼的顶部。一个浪头打上来,淹没了他的地基,沙堡轰然倒塌。
灰灰还没来得及沮丧,就听见一阵笑声。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从海里冒出来,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灰灰一身。
“抱歉抱歉!”路马笑着说,“不过你干嘛把城堡堆在潮水能打到的地方?”
灰灰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作品,闷闷地说:“因为这里沙子最细。”
“那我教你一个秘诀。”路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退潮的时候堆,涨潮之前收工。这样城堡就能活过一个完整的日子。”
灰灰歪着头看他。
“我叫路马。”那只拉布拉多伸出湿漉漉的爪子,“你呢?”
灰灰犹豫了一下,握上去。
“灰灰。”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冒险湾还没有金属的光泽,久到海水还是蓝色的,久到他们都还不知道,“涨潮之前”有时候意味着永远也等不到下一个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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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路马教灰灰游泳的那天,阳光很好。
灰灰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浑身僵硬,像一块泡发的木头。
“放松,放松!”路马在他身边游来游去,时不时钻下去,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你看,多简单!”
“你是一条鱼。”灰灰咬牙切齿,“我不是。”
路马游到他身后,用鼻子顶了顶他的后背:“试试嘛,就一下。我在这儿呢,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灰灰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往前一扑——
然后他沉下去了。
路马眼疾爪快,一把把他捞起来。灰灰咳着水,狼狈不堪,却听见路马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笑!”
“不是……”路马笑得直喘气,“你刚才那个表情……像一只被雷劈了的猫……”
灰灰想生气,但看着路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不知怎的,气就消了。
那天下午,他们谁也没再认真学游泳。路马教灰灰在水里翻跟头,灰灰教路马在沙滩上找好看的贝壳。最后他们并肩躺在沙滩上,任由潮水一次次漫过爪子,又退回去。
“你不喜欢水,对吧?”路马问。
“嗯。”
“那下次我们不来水里了。”
灰灰扭头看他。路马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皮毛上,亮晶晶的。
“你下次想干什么?”灰灰问。
路马想了想,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教我堆沙堡吧。要那种能扛过一整天的。”
灰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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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路马被强制机械化之后,最先遗忘的,就是这些。
他开始想不起灰灰教他堆的第一个沙堡长什么样。想不起那天阳光的温度。想不起灰灰教他拍实塔楼时,爪子落在他的爪子上,那种温暖的触感。
他只记得,他要回冒险湾一趟。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指令。但有一个声音——不是电子音,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说:回去。
所以他回去了。
他站在金属沙滩上,背对着那片不再湛蓝的锈海。他披着斗篷,因为不想让灰灰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灰灰站在不远处,愣住了。
路马看见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心痛。他看见灰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路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有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教会了一只讨厌水的狗在水里翻跟头。
那只拉布拉多,是他自己。
那只讨厌水的狗,是灰灰。
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数据库告诉他:这是记忆碎片,不完整,不可靠,建议删除。
他没有删除。
这是他第一次违抗自己体内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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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他说。
灰灰没有回答。灰灰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只剩半张脸的身体,看着他机械化的前肢,看着他唯一还属于自己的那只眼睛。
然后灰灰笑了。
“你是钢铁侠,”灰灰说,“是变形金刚。”
路马的数据库弹出错误提示:无法识别此语句的语义。
但他知道灰灰在说什么。灰灰在说:你还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你还是你。
路马想笑,却发现自己的机械半脸做不出这个表情。
“你教过我潜泳的动作,”灰灰坐在他身边,看着锈海,缓缓地说,“虽然我只喜欢在沙滩上练习。”
路马的数据库提示:该记忆缺失。
“你还跟天天表过白呢,不过失败了。”灰灰继续说,“当时你跟我哭诉的时候真的像只狗崽子。”
路马的数据库再次弹出错误。
但他没有打断。
他听着灰灰讲那些他记不清的事,讲他们在沙滩上堆的沙堡,讲他教灰灰游泳的那个下午,讲灰灰教他堆塔楼时爪子落在爪子上的温度。
灰灰讲着讲着,声音低了下去。
“你还记得吗?”灰灰问。
路马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
灰灰没有说话。
“但我记得一件事。”路马说。
灰灰转过头看他。
“我记得我要回来。”路马说,“我不记得为什么要回来,但我记得我要回来。”
灰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就够了。”灰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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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路马站起身,走向锈海。
“该走了。”他说。
“路马——”
“别跟来。你厌水。”
他走进锈海。电解质水漫过他的爪子,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也在上升。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水花溅起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灰灰正在向他游过来。
用他教的动作。
“你疯了!”路马喊,“你不是厌水吗?”
灰灰游到他身边,喘着气,看着他。
“可我更讨厌失去你,”灰灰说,“我最好的兄弟。”
路马愣住了。
他的数据库疯狂弹出提示:情感模块异常,建议关闭。他没有关闭。他任由那些提示堆积,任由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那些被称为“情感”的东西——淹没自己。
灰灰的身体开始被锈海金属化。路马看见他的皮毛在变色,看见他的身体在僵硬,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
“灰灰……我对不起你……”路马说。
灰灰摇了摇头。
“也许这并不是我们想象的结局,”灰灰说,“但如果这确实是我们的终点——”
灰灰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阳光很好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那我很高兴能遇见你这样的兄弟。”
路马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机械半脸终于可以做表情了。他笑了。
然后他们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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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记不清了。
他们只记得有一片沙滩,锈海的沙滩。他们从海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却一点都不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跑。
追着对方跑。
跑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认出他们。没有人找到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但那不重要。
因为他们知道彼此是谁。
路马知道灰灰是谁。
灰灰知道路马是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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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金属沙滩上,有两块狗牌。
一块是路马的,一块是灰灰的。
它们被留在那里,没有人捡走。潮水——锈海的海水——一次次漫过它们,又一次次退回去。它们生了锈,变了色,但始终紧紧挨在一起。
涨潮的时候,它们被淹没。
退潮的时候,它们又露出来。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的。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
那两块狗牌,靠得很近。
很近很近。
近得像是永远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