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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日记·余温

南筌一梦

猎手日记·余温定律

>比“永远失去”更残酷的,是“永远在失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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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下。

天筌知道这是第多少次。树洞,篝火的残烟,他睫毛上凝结的霜——所有细节都精确复刻着某个已被磨损的坐标。她甚至能提前三息听到自己心脏开始收缩的声音。

这一次,记忆恢复的笙奇没有试图触碰她。他靠在岩壁上,像一具正在缓慢解冻的遗骸,眼神却清亮得骇人。

“天。”他叫了那个字。

天筌没有应。她只是站着,任由雪片落在她苍白的、终于不再因期待而颤抖的睫毛上。她学会了一种新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把所有早已重复千遍的对话,在咽喉里研磨成冰屑,再咽下去。

“这次不一样。”笙奇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声吞没,“我找到‘门’了。”

天筌的呼吸滞了一瞬。这是新的变量。在以往九百七十二次(或更多?她已懒得计数)的循环里,他从未说过这个词。她允许自己燃起一丝微弱到可悲的希望——也许这次,是真正的出口。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不是武器,不是信物。是一小把灰烬,混合着未燃尽的、焦黑的木屑。他将其堆在地上,推向她。

“醒过来吧,天。”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猛地钉进她的颅骨。不是呼唤,是判决。

“你看,”他继续说着,目光落在灰烬上,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星图,“我们一直搞错了。这不是你的梦,也不是我的牢笼。这是……一场余温。”

雪花穿过他的掌心,毫无阻碍。

天筌低头。不知何时,她的指尖也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这漫天的苍白。

“我死在那场火里了,天。”笙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烧得什么也没剩下。而你……你的‘一部分’,固执地不肯走。它抓住了最后一点关于我的‘感觉’——不是记忆,是感觉。篝火的温度,背靠背的压强,还有我叫你‘天’时,你心里那一刹那的塌陷。”

他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她完全透明的轮廓。

“你太贪心了。你想把那一刹那的‘暖’,拉成永恒。于是你的意识,就用雪,用树洞,用无数次重逢与别离……来无限延长那份‘余温’消散的过程。”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你把自己,困在了 我最后一点温度冷却的曲线上。”

天筌想摇头,想说不是,喉咙却像被冰封。她看向四周,雪,树,灰烬,他——所有的细节都在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一种巨大的、迟来的了悟,比暴风雪更冷冽地淹没了她。

原来没有重逢。

只有她一个人,在绝对零度的起点,徒劳地摩擦着两块早已不存在的回忆的燧石,试图复现那最初、也是最后的一点火星。她每一次“遇见”他,每一次听他恢复记忆,每一次心碎,都只是在更清晰地测量那温度消散的斜率。

“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天。”笙奇,或者说,她意识中那个关于“笙奇”的最终固着的意念,轻轻吹散了堆好的灰烬。

“不是爱,不是记忆,不是承诺。”

灰烬飘散,混入雪中,再无踪迹。

“是这场余温的冷却本身。是你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他的身影开始碎裂,不是消失,而是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化为更细密的雪。

“现在,你感觉到了吗?”最后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她的意识核心,“真正的冷。”

不是失去的冷。

是连“失去”这个概念都即将失去的冷。是承认一切温暖都只是冷却过程的一个瞬间的冷。是她用无尽轮回亲手搭建、并栖身其中的、名为“余温”的绝对零度监狱。

他彻底消散了。

树洞、篝火、雪,一切都还在。但“他存在过”的痕迹,被一种更彻底的空无取代。

天筌(如果这个意识还能被称为“天筌”)站在雪中。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指尖、身体、苍白的毛发,都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正在无声地汽化,升腾,汇入这无边无际的、模拟出来的风雪。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最终的“冷冽”,平等地渗透每一寸正在消散的意识。

她终于“醒”了过来。

醒在一片永不结束的、关于“余温”的暴风雪中央。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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