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不存在的对视
瓦伦那山麓的永寂雪原上,时间失去了流速。
天筌——或者说,那具承载着“天筌”之名的苍白躯壳——已记不清这是自我流放的第几个日出。她的毛发,曾是温暖的奶油色间杂着猎犬的深褐斑块,如今尽数褪为一种吞噬所有光线的苍冷纯白。那对标志性的、柔软的垂耳,在某个被遗忘的寒夜里悄然蜕变,立成了狼一般警觉而尖削的形状,刺破风雪。
她不再是人类引以为傲的猎手,也不再是狼群血脉的延续。她是雪的一部分,是寂静的具象化。
直到那个黄昏。
她在封冻的镜湖旁,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娇小、轮廓柔和的身影,披着完好的奶油色皮毛,一双深棕色的垂耳温顺地搭在脸颊两侧。是那只年轻的、刚刚被莱维收养的可卡颇猎犬。那个“她”的眼中,还残存着一丝未被彻底磨灭的微光,一种对触碰和温暖的、怯生生的渴望。
白狼形态的天筌停下了脚步,冰冷的蓝色瞳孔凝视着湖面倒影中的那个“她”。
这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这是两个被时空撕裂的“自我”,在世界的尽头猝然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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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冷吗?” 倒影中的可卡颇“她”似乎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意念直接穿透了冰层,抵达天筌的心底。那声音带着记忆里的柔软。
白狼天筌没有任何回应。风雪卷过她锐利的尖耳,如同穿过石像。
“你恨他们吗?” 可卡颇“她”又问,眼神里是纯然的困惑,像是不理解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恨猎人,恨狼群,恨这个容不下我们的世界?”
“……恨需要力气。” 白狼天筌的意念终于如冰屑般散出,不带温度。“我连‘恨’这种情感,都一并遗弃在火场里了。”
“可你看起来……好痛苦。”
“不。痛苦是火焰,能灼伤感知。我早已越过痛苦,进入了它燃烧后的余烬——绝对的‘无’。”
可卡颇“她”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这绝对的寒冷冻伤。她看着倒影外那个强大、孤绝、非人般的白狼,眼中涌上怜悯。
“你把我杀死了,对吗?” 可卡颇“她”轻声说,“为了活下去,你把我……变成了你。”
这一次,白狼天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你太脆弱。” 她的意念变得尖锐,像狼的爪牙。“你的信任,你的爱,你的理想……它们都是琉璃,在真实的仇恨面前不堪一击。我承载了你无法承载的记忆,背负了你无法背负的代价。我的存在,是你天真的必然结局。”
可卡颇“她”沉默了。她看着白狼那身象征着所有失去与死亡的苍白的毛,那对象征着彻底警觉与疏离的尖耳。是的,这是保护。用最极端的形式,铸造一个无法再被伤害的形态。
“可是……” 可卡颇“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微弱,却像一根最细的针,试图刺破冰封的心湖,“如果没有了我……没有了那个会笑、会依赖、会渴望拥抱的‘我’……你此刻守护的‘存在’,又究竟是什么?”
白狼天筌第一次,无法立刻回答。
她守护的是什么?是一个名字?是一段历史?还是一个……早已被掏空内核的符号?
风雪更紧了。湖面的倒影开始模糊,可卡颇“她”的身影在涟漪中荡漾,仿佛即将消散。
在倒影彻底破碎的前一瞬,白狼天筌看到那个小小的、垂耳的“自己”,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悲伤,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没关系。” 最后的意念传来,“就让我,成为你第一层、也是最后一层的雪吧。”
话音落下,湖面重归平静,只映出白狼天筌独自立于天地间的孤影。
她久久地凝视着湖面,凝视着那个由冰雪与死亡铸就的、完美的生存形态。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更加深远的雪山之巅。
她转身,继续向高处走去。
风雪依旧,步履依旧。
只是,从那一天起,她纯粹的苍白之下,似乎永远地封存了一抹无人能见的、属于一只垂耳小狗的,温柔而绝望的暖色。
那不再是她的弱点。
那是她为何至今仍未完全化作暴风雪,仍保有“天筌”之名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