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日记·空痕

我的名字是阿休。

莱德是这么叫我的。他给我清水和食物，为我检查头上那道奇怪的伤疤。他说，他找了我很久。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沉重的、让我感到窒息的东西，像夏日暴雨前的乌云。我应该记得什么，但我脑海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如同瓦伦那山麓最浓的晨霭，吞没了一切来路。

我的爪垫踏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我是首领，带领着族群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清剿。这个词带着铁锈般的味道，让我牙关发紧。天妄在我身边，他的话语尖刻而确信，像淬了毒的荆棘。他指向那个巢穴，说里面藏着毁灭的种子。我相信他，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相信的凭据。

战斗爆发了。混乱的气味、咆哮声、撕咬的触感……这些构成我世界的全部真实。

直到我撞上她。

一头白色的狼。

她突兀地出现，眼神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却又在冰层最深处，燃着一簇让我心脏骤停的火焰。她的气味……很奇怪。混合着狼的野性、风雪的清冷，还有一种……一种遥远的，类似于阳光下干草堆的温暖气息。这气息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记忆的浓雾深处，激起一阵无声的痉挛。

我本想向她发出警告性的低吼。这是对威胁的本能反应。

可她看我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以及比死亡更深的疲惫。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周围的厮杀声退潮般远去，只剩下我和她，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无声对峙。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我那片空白的脑海里响起：

“曾经你说要治愈我的伤，后来你成为了我新的疤。”

伤？疤？

我的头突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根铁棍在颅内搅动。那道旧伤疤灼热发烫。我丢掉了什么东西？一定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不然，为什么看着这头白狼转身离去、消失在混乱中的背影时，我的胸腔里会传来一种被生生剜去的剧痛？

这种痛楚如此真实，远超皮肉之苦。它空荡荡的，呼啸着。

任务完成了。巢穴被肃清。我们胜利了。天妄在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满足。但我什么也听不清。我站在原地，鼻尖还萦绕着那头白狼留下的、那一丝即将散尽的气味。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爪子上沾染的、尚未干涸的血迹。这不是我的血。那它是谁的？

莱德走了过来，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脖颈。他叫我“阿休”，夸赞我的勇猛，说我和当年一样，是他最好的猎犬。

我顺从地低下头，让他为我戴上象征归属的项圈。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冰冷。

我是阿休。最好的猎犬。

我努力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风中那缕彻底消失的气味，会让我觉得，我刚刚亲手猎杀了我自己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东西？

浓雾再次合拢，将那片刺痛的空洞温柔而残忍地掩盖。只剩下项圈的触感，如此清晰，像一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关于罪与罚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