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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大章

霄爱羽

代码里的玫瑰

服务器机房幽蓝的指示灯像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里规律脉动。凌云霄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的烟在显示屏光线下明灭不定,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根烟蒂。凌氏集团官网后台的数据流在他瞳孔里滚过,像一条不眠的银色河流。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刚结束与欧洲合作方的视频会议,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冷硬的小臂。

“凌总,新用户注册量比上周提升百分之十二。”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熬夜的沙哑。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然锁定在屏幕上,“通知技术部,明天上线的新功能再跑一遍压力测试。”

挂断电话,他习惯性地点开网站的用户反馈页面。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亲自查看每一条用户留言,哪怕是最琐碎的抱怨。在互联网行业,一个微小的用户体验缺陷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留言。

“哥哥,你们官网的宋体在IE8浏览器下会变成楷体哦,看起来好奇怪。还有,登录框在屏幕分辨率1366x768时会被截断。”

留言者ID是“乔木南枝”,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剪影。

凌云霄皱了皱眉。IE8?那是他创业初期为了兼容老旧系统才保留的适配方案,现在几乎没人用这种古董浏览器了。至于分辨率问题……他打开代码编辑器,快速定位到前端样式表。果然,在特定媒体查询条件下,登录框的定位属性有兼容性漏洞。

他正准备直接修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住了。

“哥哥”这个称呼让他有些不适。凌氏集团官网的用户反馈系统是匿名的,大多数留言都是冷冰冰的技术描述或投诉,偶尔夹杂几句愤怒的脏话。这个“乔木南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亲昵的古怪,像在跟熟人说话。

他顺手点开了她的个人主页。

页面加载有些慢,显然服务器在国外。主页背景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森林,中央是一张手绘风格的插图——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影,站在悬崖边,悬崖下是翻涌的云海。插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所有回不去的归途。”

凌云霄的鼠标停住了。那背影的轮廓……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宽肩,窄腰,西装款式是今年初他接受财经杂志采访时穿的那套。巧合。

主页里只有三篇公开日志,最近一篇发布于三天前,标题是《第九章 他拆了整座城,只为给她种一棵树》。

他点开。

“……凌云霄站在废墟上,身后是燃烧的凌氏大楼。消防车的警笛在远处呜咽,像某种丧钟。他手里攥着那块碎裂的手机屏幕,上面最后一条信息来自‘乔木’:‘哥哥,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身后的火焰更灼人。‘很远?’他对着空气说,‘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

凌云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巧合。凌氏集团。他自己的名字。那句“哥哥”。

他快速滚动页面,寻找作者的署名。页面底部有一行几乎被雾气特效遮住的文字:“作者:乔木南枝。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一定是我的凌云霄太帅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乔木南枝”,翻到第三页时,一个文学论坛的帖子跳了出来:“求八一八那个写《云端之上》的大大!男主也太带感了吧!顺便,作者大大是叫姚鉴栩吗?有谁认识?”

凌云霄靠在椅背上,烟灰掉在键盘上,他浑然不觉。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城市,霓虹灯在雾霾里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像他此刻脑子里搅成一团的思绪。

姚鉴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

他重新打开那个主页,仔细看那张侧脸剪影。轮廓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张,像在说一个未完成的音节。他想起自己二十一岁时在做什么——在城中村租来的隔间里写代码,泡面盒子堆到天花板,为了省电费连空调都舍不得开。

而她已经在写小说了。写他。

他关掉浏览器,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查一下一个叫姚鉴栩的人,ID是乔木南枝,在XX文学论坛有账号。重点看她最近半年的活动轨迹,特别是……和凌氏相关的。”

“凌总,这是?”助理的声音带着困惑。

“私事。”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扔到桌上,像扔掉一块烫手的铁。

电脑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的脸。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被财经记者形容为“能冻结会议室空气”的眼睛里,此刻有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光。

他重新点亮屏幕,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修复那两个他本可以交给技术部处理的bug。

宋体在IE8下会变成楷体。登录框在1366x768分辨率下会被截断。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发现了这些。在所有人都以为凌氏官网完美无缺的时候,她像个挑剔的编辑,用红笔圈出了每一个错别字。

他修复完最后一个样式冲突,在反馈系统里回复了那条留言。

“已修复。感谢反馈。”

发送前他顿了顿,删掉,重新输入:

“已修复。谢谢。另:小说写得不错,但男主性格刻画有偏差。他不会拆整座城,他只会让整座城为他陪葬。”

发送。

天边泛起鱼肚白,凌云霄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姚鉴栩初步背景调查”。

他没有立刻点开。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班地铁从高架桥上呼啸而过,像一条发光的蜈蚣。他想起小说里那句话——“他拆了整座城,只为给她种一棵树。”

很荒谬。他凌氏集团旗下有六个数据中心,三个云计算基地,投资过的初创公司超过二十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的每一行代码都可能影响数百万用户。而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某个国外服务器上,用文字把他写成了一个会为爱情拆城的疯子。

更荒谬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完全反感这个设定。

他点开邮件,附件里是一份二十页的PDF。第一页贴着姚鉴栩的证件照,黑发齐肩,眼睛很大,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照片旁边是她的基本信息:目前就读于某大学中文系大三。父母离异,跟随母亲生活。

凌云霄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夜的海面,底下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翻到PDF最后一页,是她的社交账号活跃时间分析。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是她最活跃的时段,正好是他结束工作、开始失眠的时间。

他关掉邮件,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玻璃幕墙外,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霾,在他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他想起昨夜那条留言——“哥哥,你们官网的宋体在IE8浏览器下会变成楷体哦。”

那个“哦”字,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撒娇的尾音,像一枚裹着糖衣的子弹,精准地穿过防火墙,钉在他心上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来。

代码可以修复所有bug,但有些东西,一旦运行就停不下来。

比如一个叫姚鉴栩的二十二岁女孩,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用一行留言和一篇小说,在他的世界里植入了一段他此生都无法删除的代码。

窗外的城市彻底亮了。凌云霄站在光里,影子拖得很长,像小说里那个站在悬崖边的男人。

只是他的悬崖下没有云海,只有一片名为“姚鉴栩”的、深不见底的未知。姚鉴栩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正在宿舍床上裹着被子刷手机。

凌晨五点四十二分。

她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

“已修复。谢谢。另:小说写得不错,但男主性格刻画有偏差。他不会拆整座城,他只会让整座城为他陪葬。”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什么叫“男主性格刻画有偏差”?什么叫“他只会让整座城为他陪葬”?这个回复的语气,那种笃定的、近乎纠正的口吻,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点进回复者的主页。

凌氏集团官方认证账号。头像是纯黑的底色上白色的“凌”字logo。认证信息写着:凌氏集团董事长兼CEO。

凌云霄。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她写的小说男主就叫凌云霄。可那只是巧合——她在论坛上看到过凌氏集团的新闻,觉得这个年轻董事长的经历很有张力,才用了这个名字。她甚至都不知道凌氏官网有用户反馈功能,那天只是随手点进去试了一下。

现在,这个凌云霄,真人,给她回复了。

姚鉴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尖叫了整整十秒。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早上发什么疯”,她赶紧捂住嘴,手指却抖得厉害。

她重新看那条回复。看了五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不像她的事。她点开对话框,直接回复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怎么做?你又不是他。”

发送。她立刻后悔了。这语气太冲了,像在挑衅。对方可是凌氏集团董事长,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写网文的,连签约作者都不是。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把手机扔到床尾,翻身下床,假装去洗漱。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满嘴泡沫地冲回床边,差点绊倒。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毕竟你写了他九章。”

姚鉴栩含着牙刷,愣在原地。

他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什么意思?他知道她是谁?他查过她?

她飞速打字:“你查我?”

那边回复得很快:“你的主页写了ID,ID关联了文学论坛账号,论坛账号绑定了微博,微博有实名认证。花了我技术总监三分钟。要我把截图发给你看吗?”

姚鉴栩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泡沫滴在睡衣上,她浑然不觉。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所以凌总大驾光临,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写小说侵权了?要发律师函?”

她以为他会端架子,会用那种冷冰冰的官方口吻回复。毕竟网上关于凌云霄的报道她都看过,什么“铁血手腕”“商界暴君”“从不接受非必要采访”。财经杂志拍他的照片永远是一个表情,嘴角平直,眼神锐利,像刚在谈判桌上肢解了对手。

可他的下一条回复,让她彻底懵了。

“不是兴师问罪。我想知道,你笔下的凌云霄,为什么从来不笑?”

姚鉴栩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为什么从来不笑?

因为她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采访视频、新闻报道、公司宣传片,凌云霄出现的每一帧画面她都看过。他确实不笑。开会不笑,签约不笑,获奖不笑,连跟员工合影都板着一张脸,像全世界欠他钱。

可她就是觉得,这个人心里一定藏着一场大火。

所以她写他拆城,写他疯狂,写他把整座城市翻过来只为找一个人。她写的是她想象中的、藏在冰面下的那个凌云霄。

她没法把这些告诉他。

于是她回了一句:“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到了才会笑。”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久到她吃完早饭、上完两节课、去食堂打了份糖醋排骨。

手机震了。

“那你让他等到没有?”

姚鉴栩嘴里咬着一块排骨,盯着屏幕上的八个字。食堂很吵,周围全是同学打闹说笑的声音,可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排骨咽下去,打了四个字。

“还没写完。”

又补了一句:“你想看结局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让我等太久。”

姚鉴栩看着这条消息,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她打下一行字:“那你要不要加我微信?发消息方便点。”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主动加一个三十岁的集团董事长微信?她是不是疯了?

可他的回复已经来了。一串手机号,后面跟着三个字:

“我叫凌云霄。”

她存下号码,添加好友。验证消息她想了半天,最后写的是:“我是乔木南枝。你也可以叫我姚鉴栩。”

几乎是秒通过。

他发来的第一条微信消息,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她小说里那段“他拆了整座城,只为给她种一棵树”,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批注:

“这段描写逻辑不通。凌氏总部在市中心,拆了会影响三条地铁线和十二栋写字楼的正常运转。如果真要种树,他在郊区有三千亩地。”

姚鉴栩盯着这张截图,气得笑出声。

她回了六个字:“凌总,你真的很烦。”

他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过了三秒,又发来一条:“但文笔不错。继续写。”

姚鉴栩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她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三点还在修复官网bug、会看网文、会给她小说挑逻辑毛病的男人,跟她想象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商界暴君,好像不太一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了。

凌云霄:“下周我要去你们学校所在的城市出差。你说的那家糖醋排骨,在哪?”

姚鉴栩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把室友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室友问。

“没事,”她抱着手机傻笑,“就是有人要请我吃饭。大概。”

同一时刻,凌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凌云霄站在落地窗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他和姚鉴栩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他发的“下周我要去你们学校所在的城市出差”。

他本不该发这条。

他真的要去那个城市出差吗?行程表上明明没有。可他发完消息之后,立刻给助理打了电话:“下周的行程调整一下,S市加一个考察项目。什么项目都行,随便编一个。”

助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凌总,您……没事吧?”

“有事。”凌云霄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不是什么坏事。”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姚鉴栩最新的回复:“真的假的?你别骗我。我查过了,你们公司在我们市根本没有业务。”

后面跟着一个狐疑的表情包。

凌云霄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现在有了。凌氏决定在你学校门口开一家糖醋排骨分店。我亲自去选址。”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起来。

窗外晴空万里。他想起姚鉴栩主页上那行字——“给所有回不去的归途”。

或许有些归途,还回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