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舰那日在御书房力谏留下细作性命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宫廷。
明面上,他得了皇帝一句“忠心可嘉”的夸赞,御前地位愈发稳固。
但暗地里,投向他的目光却复杂了许多——有钦佩,有嫉妒,更有赵柯之流毫不掩饰的怨毒。
这日午后,皇帝在御花园凉亭小憩,只留了李骁舰一人在旁伺候。
春末夏初,阳光暖融,亭外百花争艳,蜂蝶飞舞。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李骁舰垂首静立,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存在感。
自那日后,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那目光里,探究少了,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沉。
“小李子。”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奴才在。”李骁舰心头一紧,连忙应声。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眼神像是要穿透他恭敬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宫里……如何?”
李骁舰斟酌着用词:“回皇上,宫中规矩森严,天威浩荡,奴才唯有兢兢业业,方能不负圣恩。”
“呵,”皇帝轻笑一声,坐起身,端起旁边温着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有时倒觉得,这宫里太过沉闷,缺了些……鲜活气。”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将你留在御前?”
李骁舰心跳漏了一拍,头垂得更低:“奴才愚钝,蒙皇上不弃,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妄揣圣意。”
“因为你不一样。”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儿,像……像开在悬崖边的花,明知风雨险恶,却偏要挣出一片颜色来。”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李骁舰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皇上谬赞,奴才……奴才只是尽本分。”
皇帝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颊和紧绷的下颌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再过几日便是端午,宫中按例要设宴……今年,由你协助内务府操办吧!”
李骁舰一怔。端午宫宴非同小可,历来由宫中高位太监或女官主持,他一个刚提拔不久的御前太监,何德何能?
“皇上,奴才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便能。”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放心去做,有朕给你撑腰。”
话已至此,李骁舰只能叩首谢恩:“奴才……领旨。”
从凉亭退出来,李骁舰只觉得脚步虚浮,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皇帝那番话,几乎是将他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一道更危险的催命符!
他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刚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听到假山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和争执。
“洛洛姐,你别哭了……那老虔婆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就是!凭什么把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分给我们?还克扣我们的月例!”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我们又得挨罚!”
李骁舰脚步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假山后围着几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少女,正是蔱生、汤圆、小熊、饺子和一个面容清秀、眼角含泪名唤白洛(洛洛)的宫女!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委屈?
李骁舰心头一紧,正犹豫是否要现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尖细嘲讽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躲懒嚼舌根呢!原来是你们这几个不长进的东西!”
李骁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管事姑姑服饰、面容刻薄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过来,正是内务府分管宫女事务的崔姑姑。
假山后的蔱生几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倒在地:“崔姑姑。”
崔姑姑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白洛身上,冷笑一声:“白洛,让你清洗恭桶,是看得起你!怎么?还委屈你了?瞧瞧你这张脸,哭哭啼啼的,给谁看呢?莫不是还想学着某些人,靠张脸攀高枝儿?”
这话指桑骂槐,连带着李骁舰也捎带上了。
李骁舰眼神一冷,不再隐藏,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声音平静无波:“崔姑姑,好大的威风。”
崔姑姑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堆起假笑:“原来是李公公!奴婢管教几个不懂事的宫女,让公公见笑了。”
蔱生、汤圆几人看到李骁舰,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碍于规矩,不敢出声。
李骁舰目光扫过她们红肿的眼眶和粗糙的手,心中一阵刺痛。
他看向崔姑姑,语气淡漠:“咱家方才似乎听到有人在非议御前的人?”
崔姑姑脸色微变,连忙道:“不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教训她们规矩!”
“是吗?”李骁舰上前一步,虽比崔姑姑矮了半个头,气势却稳稳压过她,“皇上刚命咱家协理端午宫宴,正缺些人手;我看这几个丫头还算机灵,调她们去宴席上帮忙,崔姑姑……没意见吧?”
崔姑姑张了张嘴,想反对,但触及李骁舰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笑:“李公公开口,自然……自然没问题。”
“那就好。”李骁舰不再看她,转向蔱生几人,声音放缓了些,“都起来吧,跟我走。”
蔱生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激动又忐忑地跟在李骁舰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无人,蔱生才红着眼眶,低声道:“奶……李公公,谢谢您!”
汤圆也抹着眼泪:“要不是您,我们又要被那老虔婆欺负死了!”
李骁舰看着这几个在现世曾为他奋不顾身的伙伴,如今却在这深宫里受尽欺凌,心中百感交集。
他压低声音:“你们怎么会进宫?还分到了一起?”
小熊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们也不知道……醒来就在教习坊了说是家里犯了事被没入宫的,还好我们几个分到了一处,互相有个照应。”
饺子补充道:“那崔姑姑是澹台明月……就是之前那个坏妃子的人,一直看我们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折磨我们!”
李骁舰心下了然,这恐怕又是“普罗米修斯”或者其关联势力搞的鬼!
他们将蔱生几人弄进宫,是想作为牵制他的棋子?
“以后跟着我,没人再敢轻易欺负你们。”李骁舰沉声道,“但宫里不比外面,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要让人知道我们之前认识。”
几人连忙点头,她们虽不清楚具体缘由,但看李骁舰如此严肃,也知事关重大。
将蔱生几人暂时安顿好,李骁舰回到住处,心情愈发沉重。
皇帝的“青睐”,伙伴的入宫,赵柯的敌意,还有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无数条线纠缠在一起,将他越缠越紧。
当晚,影七悄然回报。
“查清了!!赵柯与兵部侍郎刘大人过往甚密,多次在城外别院密会,苏培安……暂时未发现明显异常,但他身边一个小太监,与崔姑姑是远亲。”
李骁舰眼神一凝。
赵柯果然有问题!而苏培安就算他本人干净,他手下的人也未必干净。
“继续盯紧赵柯和刘侍郎,查清他们密会的内容;另外,查一下崔姑姑的底细,看她除了澹台明月,还与谁有牵连。”
“是。”影七领命,又道,“还有一事……主上边境传回密信,北狄内部确有‘普罗米修斯’活动的痕迹,他们似乎……在帮助北狄训练一种古怪的骑兵。”
李骁舰心头一震。
果然!边境异动与“普罗米修斯”脱不了干系!
他们是想借北狄之手,拖住甚至除掉薛灏霆!
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在朝中的内应,斩断这条黑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李公公,皇上口谕,让您即刻去养心殿一趟。”
李骁舰心头一跳。
这么晚了,皇帝召见他何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快步朝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却只皇帝一人坐在案前,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见到李骁舰进来,皇帝抬了抬手,屏退了左右。
“过来,陪朕喝一杯。”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孤寂。
李骁舰看着那空荡荡的大殿和皇帝独自饮酒的身影,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今夜,这养心殿。
恐怕是龙潭虎穴。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