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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 【旧忆】第一次“偷运”

斩神:瑰黎曳竹影

万物皆有裂痕,

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莱昂纳德·科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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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精神病院,午后。

走廊长得像一段不肯愈合的伤口。

消毒水的气味渗进墙皮、渗进地砖缝、渗进每一口呼吸里,冷而刺鼻,像某种持续低烧的病。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偶尔有某一盏接触不良,闪一下,发出轻响。

每到这时,走在李阳光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肩膀就会极轻地缩一下。

黎清欢七岁。

她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深灰色卫衣,帽子戴得很低,兜帽边缘压住额头,把那一头本该醒目的银发尽数藏进去。

双手插在袖管里,走路没有声音。

她的脸很小,苍白,没什么血色。也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不是冷漠——是那种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纸,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印不上去的空。

眼睛是淡的,像蒙了层薄雾的琉璃,看人时不对焦,也不躲闪。

从五岁之后,她就再没笑过,也再没说过一句话。

“到了。”李阳光在一扇门前停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他在里面。”

黎清欢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那扇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走过去,从那道缝里,把自己塞了进去。

……

活动室的角落。

窗外的光被铁栏杆切成一条一条,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把冷掉的金色的刀。

林七夜就蜷着坐在那堆光里,七岁的男孩抱着膝盖,背抵着墙,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的眼睛上缠着厚厚的黑缎——从额头绕到脑后,一圈,又一圈,打了个死结。

那下面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在月亮上看见天使的那个夜晚之后,那双曾经映着星光、会追着蜻蜓跑、会因为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而屏住呼吸的眼睛,就再没有睁开过。

他不动,不说话,不看,不回应。

护工推着餐车经过门口,瞥了一眼,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就这孩子?二楼那个?啧,可惜了。”

“可不是嘛,多俊的一个孩子,说瞎就瞎了。脑子估计也烧坏了,整天一动不动,喊他名字跟喊墙似的。”

“等着吧,这辈子算是废在这屋里了。”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远去了。

黎清欢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进她耳朵里。

她听不懂全部的意味,但她听懂了“废”这个字。

她的手指在袖管里蜷了蜷。然后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和这栋楼一样的、被洗得发白的肥皂味。

近到能看见他黑缎边缘露出的那一截脖颈,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他垂在膝边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蜷着,像一只死死闭合的贝。

黎清欢没有用力掰,她只是握着,用自己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

一秒,两秒……十秒。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

那只蜷缩着的手,指节,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回,是……回应。

像是在无边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里,沉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根绳子。

黎清欢的眼睛里,那层薄雾一样的空茫,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她松开手,然后用食指的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写得很慢,稚拙,但用力。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在写——「我」「带」「你」「出」「去」五个字,写在七岁男孩冰凉的掌心里。

写完最后一笔,她停下来,等着。

活动室里很静。

窗外有很远的风声,吹过病院后面那片荒草坡,发出沙沙的响。

很久很久,久到黎清欢以为他还是不会回应。

然后,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翻了过来,掌心向上。

林七夜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手指,不是死死攥紧,只是扣住,像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那根绳子。

黎清欢站起身,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反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林七夜站得很不稳,失去视力的人,连“直”这个概念都需要重新学习。

他晃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手更紧地扣进她掌心里。

黎清欢没有扶他,只是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然后攥紧。

——你攥着我就行。她不会说这句话。

她只是做。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道亮着“安全出口”绿光的门。

眸子里,那层薄雾无声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

命运的丝线,是看不见的。

但七岁的黎清欢,在想看见的时候,能看见。

它们漂浮在空气里,细如尘埃,密如蛛网,淡金色的,带着某种神性的、秩序森严的微光,缠绕在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轨迹”上。

她伸出手,很小的一只手,苍白的,指尖微微发颤。

空气里那些淡金色的丝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一跳,然后无声地、顺从地,朝她的指尖聚拢过来。

她没有扯断它们,她只是……拨了一下,像拨动一根琴弦。

叮——

走廊尽头,原本正要转身进活动室的护工,忽然"哎"了一声,摸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喂?李院长啊,好好好,我马上过去一趟……”

脚步声,转身,远去。值班室的门,被风吹得虚掩上。

楼梯间那扇常年吱呀作响、今天却恰好被人用楔子卡住的铁门,安静地开着。

监控探头的红色指示灯,在她经过的那一秒,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雪花。

她牵着他,穿过走廊,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从那道虚掩的侧门,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没有人回头。自始至终,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被他扣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门外的世界,是有重量的。

风迎面撞过来。不是走廊里那种被过滤过的、带着药味的循环风,是真正的、野的、从城市另一头跑过来的风。

它裹着下午四点阳光的温度,裹着远处马路上轮胎碾过柏油的燥响,裹着某种不知名植物的、青涩微苦的汁液气息,一头撞进林七夜怀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软下去。

他站在那里,蒙着黑缎的脸微微仰起,朝向太阳的方向,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但风是热的,光是有重量的,空气里浮动的尘埃落在他脸上是痒的,他还活着。他还在这个世界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黑缎下方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砸进领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黎清欢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她不会做表情,她的脸依旧是那张空白的纸。

但她伸出手,把他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从自己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然后牵着,往旁边一带——按在了一丛野草上。

草叶细长,边缘带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微微发烫,扎手。林七夜的手指,试探着,蜷了蜷。

接着,她又牵着他,蹲下,把他的手按进一洼积着雨水的浅坑里。

凉的。软的。底下是滑腻的泥。

然后,她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塞进他手里。

叶脉在他掌心清晰地凸起,像一条条细小的、干枯的河。

最后,她把他的两只手,一起捧起来,摊平,朝向天空,朝向太阳。

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她松开手,退开半步。

然后,她重新拿起他的右手食指,在他自己的左手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这」「是」「外」「面」写完,她停下来。

林七夜的手指,在她的指尖离开后,又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四个字尚未消退的、被按压出来的痕迹。

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那是他入院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欢喜?”

黎清欢僵住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名字。更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她没有回答,也答不了。

她只是重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再次摊开,在掌心里,用力地写了一个字——「嗯」写完那一个字,她停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正按在他掌心里的、苍白的手。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监控室里。

李阳光站在屏幕前,看着画面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从侧门走出去,走进那片金红色的、盛大的夕阳里。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杯,没有喝。身后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进头来:“李院,监控……”

“今天的存档,有点故障。”李阳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下午这段,跳过吧。”

“啊?”

“我说,”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温和的笑,“设备老化,画面不清楚。修好了再录。”

他抬手,把那一路监控的电源,轻轻按了下去,屏幕暗了。

……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蝉鸣起来了,此起彼伏,不知疲倦。

病院后墙的铁栅栏外面,黎清欢牵着林七夜,一步一步往回走。

该送他回去了,她知道,再不回去,天就彻底黑了,会有人发现。

可她的脚步,越走越慢,走到那道她下午带他钻出来的侧门时,她停住了。

林七夜感觉到了,他也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偏向她的方向。

黎清欢松开他的手,然后她抓住了他宽大病号服的衣角,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是她今天第二次,主动抓住他。

第一次是带他走。

这一次,是不让他走。

林七夜愣住了,他感觉到了衣角上传来的、那一小团固执的力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摸索着,抬起手,朝她的方向探过去。

指尖碰到她的帽子边缘,停住,然后往下,很轻地,落在她头顶。

他揉了揉,动作笨拙,迟疑,像个很久没做过这件事、快要忘记该怎么做的孩子。

“好。”他说。声音依旧哑,却比下午稳了些,“明天。明天我还陪你。”

他说完,等着她的回应。

等了很久。

风把荒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碾过路口,喇叭声拖得很长。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气音。干涩,破碎,像一把生锈的锁,被人从里面,用尽全身力气,撬开了一条缝。

“……黑……怕。”两个字。是黎清欢在那场火之后,说的第二句话。

她其实不是怕黑,只是怕他走了,这条路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七岁的她,只找得到这两个字。

林七夜听懂了,或者说,他不需要听懂。

他只是感觉到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在发抖。

他重新握住那只手,把它拢在自己掌心里。“不怕。”他说,“明天,我还在。”

……

很多年后,林七夜会想起这个黄昏。

想起那个不会笑、不会说话、整张脸像一张空白纸的小姑娘,攥着他的衣角,用尽全部力气挤出两个字。

那时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知道,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光"的东西。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To be continued3

段评

写得太好啦,上头到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