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林七夜

整个春天，直至夏天，

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

——史铁生·《比如摇滚与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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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班高峰。

街道像一条行将堵塞的血管，充斥着尖锐到变形的蝉鸣、此起彼伏焦躁的喇叭声、以及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沉闷轰鸣。

夕阳将一切镀上一层倦怠的橙红，空气里浮动着尾气与尘嚣的灼热。

少女身着一件黑色短裙，袖口以纯净白色点缀，一头黑茶色长发被精巧编成花苞状丸子头，发间束着一条黑色丝带，随风轻扬。

黎清欢站在人行道边缘，对身侧川流不息、以及偶尔投向她的、对自己美貌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她微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与其说是在等红绿灯，她更像是在等……一个人。

突然，周围嘈杂的声浪里，掺入了几缕清晰的好奇与调侃。

“那小子在cos盲僧么？”

“这导盲杖还能这么使啊？”

“眼睛上蒙着这么多布，能看得见路吗？”

黎清欢淡棕色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准地投向马路对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对面斑马线起点，站着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缠着厚厚的黑缎，将双眼彻底遮蔽，在后脑打了个结。

他左手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印着超市LOGO的廉价塑料袋，菜叶从袋口支棱出来；右手则像扛扁担一样，扛着一根导盲杖，搭在肩头。

而在那导盲杖伸向后方的一端，竟用绳子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大桶五升装的花生油，金黄色的油液在夕阳下反射着暖洋洋的光。

一个奇特的组合：失明的少年，满载的购物袋，以及一桶被导盲杖扛着的食用油。

“哥哥，”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是个穿着附近小学校服、扎着对马尾的小女孩。

她仰着脸，乌黑的大眼睛里盛着纯粹的担忧和一点点害怕，小手揪着书包带，“要我……我扶你过马路吗？”

蒙眼少年似乎愣了一下，侧了侧头，“听”向女孩的方向。

随即，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慢慢蹲下身，将左手的购物袋小心放在脚边，然后抬起手，很轻、很准确地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

就在这时，人行横道的红灯数字归零，绿灯亮起。

少年不慌不忙地重新拎起所有购物袋，沉甸甸的塑料袋挂在他右小臂。他空出左手，随意在衣角擦了擦汗，然后，掌心向上朝着小女孩的方向伸出去。

小女孩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把一只小手放了上去。

少年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小手，稳稳地扛着导盲杖和那桶油，牵着小女孩，迈开了步子。步伐平稳，径直踏入斑马线，朝着黎清欢所在的这一侧走来。

这一幕，全然落入黎清欢眼中。她站在离斑马线尽头稍靠里的位置，那双变为淡棕色的眼眸正追随着那个奇特的少年和他牵着的小小身影。

就在少年牵着小女孩，走到距离黎清欢十米远时，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顿。

不是被绊到，也不是迟疑。

他就那样稳稳地停在川流不息、正匆匆走过的人群中，紧接着，他微微抬了拈头——

那黑缎覆盖下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越了嘈杂的人群，牢牢地“锁”在了黎清欢身上。

明明蒙着眼，但那姿态，分明是在“看”。

小女孩被这突然的停顿带得一个趔趄，茫然地抬头看向少年：“哥哥？”

少年没有立刻回应小女孩，他维持着那个“凝视”的姿态，对着黎清欢的方向，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就在这时，黎清欢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瞬间冲散了她脸上疏离感。她抬脚，径直走向停在路中央的少年。

周围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她就贴近少年身侧，手一伸，行云流水地将他右手导盲杖末端晃悠的花生油取了下来，拎在自己手里。

然后，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是熟悉的、毫不客气的调侃：

“小七，愣在马路中间干嘛？等着被车撞啊？油我拿了，沉。”

少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到理所当然的操作搞得明显一愣。反应过来，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无奈又了然的笑容。

黎清欢拎着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带着他和有些懵懂的小女孩，几步跨过了斑马线，稳稳踏上这边的人行道。

她松开手，弯下腰，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声音放柔了些：“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旁边微笑的少年，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姐姐，哥哥再见！”

说完，扭头朝着家的方向小跑而去，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

黎清欢直起身，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汇入人流，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一脸无辜（至少从下半张脸看）的少年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从眼上缠的黑缎，到肩上的导盲杖，再到右手满满的菜袋，最后回到他脸上，缓缓开口，语调是混合着嫌弃：

“林七夜，你能不能稍微正常点？再怎么说，你现在对外也是个盲人。虽然能看见，但既然还蒙着眼，就自觉点，有个盲人样行不行？”

她抬起拎着油桶的手，用桶身虚虚点了点他这一身行头：

“黑缎缠目，盲杖在肩，左手民生，右手扛油。知道的你是出来买菜，不知道的以为是刚下华山论完剑，顺路缴了桶战利品的。”

林七夜听着自家表妹这久违的、毫不留情的犀利吐槽，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最终低笑出来。他没还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还，而是深知还嘴的“后果”——

眼前这位穿红裙、拎油桶、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小姐，揍起人来可从不含糊，尤其对他这个表哥。

“等很久了？”林七夜开口，声音恢复了清朗，却少了之前对小女孩的温和，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微微侧头，“视线”似乎落在黎清欢手中的油桶上，“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顺路。”黎清欢面不改色，晃了晃手里的油桶，“倒是你，电话里神神秘秘，就为了让我来街头欣赏你的新造型，顺便帮你提油？”

“造型很正常，”林七夜也晃了晃左手沉甸甸的袋子，“主要真是来买菜的。姨妈说今晚做饺子，让我务必把你捡回去。”

他特意加重了“捡”字。

黎清欢眼神微动。姨妈……母亲的二表姐，林七夜和她的姨妈，

那个在林七夜幼时父母因车祸去世后收养他的，在母亲去世后也曾想接她过去的，却因她被叶梵收养而没有成功的，温柔善良又执拗的女人。

她记得那栋老房子里的灯光，记得热腾腾的饭菜香，也记得姨妈看着她时，眼中与母亲相似的、让她心头发紧的疼惜。

“捡你个头，” 黎清欢飞快地眨了下眼，压下喉间滞涩，用嫌弃掩盖波动，“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磨磨蹭蹭的，我都饿了。”

林七夜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了然，他顺着黎清欢说道“行吧，黎大小姐。”

他抬手，用导盲杖轻轻碰了碰黎清欢的小腿，“那现在，麻烦你，领一下我这个盲人回家吃饺子？油沉，菜也沉，我看路不方便。”

黎清欢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伸出手，这次没有虚扶，而是直接抓住了他空着的左手手腕，触手是温热的皮肤和清晰的腕骨。

“走这边，笨蛋。” 她扯着他，转向与车站相反的一条略显清静的老街，

“抄近路。还有，把导盲杖拿下来好好用！再扛肩上，我就把它掰弯了给你当发卡！”

“遵命，黎大小姐。” 林七夜从善如流地将肩上的导盲杖放下，点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腕。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长长地交叠在一起，融入老街斑驳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