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就如同夜幕降临,白日西沉。
——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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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青竹几乎每天都带她出去。
有时候是去老街吃馄饨。那家馄饨摊藏在一条窄巷子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虾皮和紫菜,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沈青竹每次都点两碗,一碗多加辣,一碗不加辣,然后把不加辣的那碗推到黎清欢面前。
“你不能吃辣吧?”他问。
黎清欢摇摇头。
“猜到了。”他低头吃自己的,呼噜呼噜的,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粗鲁,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有时候是去江边钓鱼。
沈青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根破鱼竿,鱼线打了无数个结,浮漂也是歪的。
但他们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往往一条鱼都钓不上来。他也不急,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假寐,鱼竿夹在腿间,懒洋洋的。
黎清欢有一次真的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青竹比她本人还激动,直接从石头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摘钩子,结果被鱼尾甩了一脸水。
“操——”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手里扑腾的鱼,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真有你的!”
那天晚上,刘爷爷把那条鱼炖了汤。
汤色奶白,飘着葱花的香味。
沈青竹给黎清欢盛了一大碗,说:“你自己钓的,多吃点。”
黎清欢端着碗,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开心的感觉。
有时候也会下雨。临江的夏天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没有一点预兆。
有一次他们在老街逛得好好的,忽然大雨倾盆,两个人躲进一家文具店的屋檐下。
雨很大,屋檐的水帘像一面瀑布,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打在滚烫地面蒸腾起来的土腥味,混着文具店里橡皮擦和铅笔的淡淡香气。
沈青竹站在她旁边,半边肩膀被飘进来的雨水淋湿了,他也没往里挪,就那么挡在她外侧,替她拦住了大部分斜飘的雨。
黎清欢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雨幕中的老街。行人纷纷奔跑避雨,店铺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艳。远处传来几声闷雷,滚过天际,渐渐远去。
“临江的雨真多。”沈青竹说。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雨多吗?”
黎清欢沉默了一会儿:“……不多。”
“那你习惯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还好。”
沈青竹没有再问了。
雨停之后,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沈青竹踩了踩水坑,忽然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着她绕过几条小巷,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前停下来。
墙上嵌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座废弃的天台。
楼梯很陡,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咯吱作响。天台很大,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半个临江城。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云朵像棉花糖一样低低地挂着,夕阳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这个地方是我去年发现的。”沈青竹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黎清欢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江面被夕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近处的屋顶上,鸽子在盘旋,翅膀在光线下闪着银灰色的光泽。
“你看那边。”沈青竹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望江岭。再往那边,是临江大桥。再往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我不知道的地方了。”
黎清欢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以前总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越远越好。”
“现在呢?”黎清欢问。
沈青竹想了想:“现在……还是想。但没那么急了。”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因为发现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黎清欢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风从天台上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住了发红的耳尖。
沈青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他只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明天我带你去吃冰粉吧。老街拐角那家,加红糖和山楂碎,夏天吃最爽了。”
“……好。”
“你会不会下棋?象棋那种。”
“不会。”
“那我教你。刘老头那儿有副棋子,缺了几个子儿,用瓶盖代替也能下。”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黎清欢转过头,认真地想了想:“……嗯。”
沈青竹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行,‘嗯’也行。”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远处传来鸽哨的声音,悠长而辽远。城市的喧嚣在脚下浮动,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黎清欢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她想象的要长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黎清欢开始习惯了临江的生活节奏。
早上被枇杷树上的鸟叫声唤醒,吃过王姨做的早饭,有时候帮姑婆梳梳头,有时候去孤儿院帮刘爷爷整理书架。
下午通常是和沈青竹一起度过的。
他总能找到新的地方带她去。
废弃的老戏台、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江边一片长满野薄荷的河滩……
临江这座城市在他的带领下,像一本被一页页翻开的故事书,每一天都有新的篇章。
她也开始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说话。
不多,一次一两个词,或者一两个短句。有时候沈青竹问她一个问题,她要过很久才回答,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他从不催她。
他只是等着,像等着江边的潮水慢慢涨起来一样,不急不躁。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江堤上看日落。
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橙红色,波光潋滟,美得不真实。
沈青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黎清欢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他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扔进江里,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沉了下去,“不过我觉得,不管以后做什么,只要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行了。”
黎清欢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问:“你有后悔的事吗?”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清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了后续。
黎清欢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江面。
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沈青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回去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松随意,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黎清欢知道,它存在。
就像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不能触碰的地方。她的那一块,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任何人。
也许永远不会。
但那也没关系。
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很多个可以在江边看日落的傍晚,很多个可以去天台吹风的午后,很多个可以一起吃馄饨、钓鱼、看雨的日子。
临江的夏天还很长。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