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北境的军营。中军大帐外,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帐篷帆布上的狼图腾明明灭灭。帐内早已摆开了简陋却丰盛的宴席,酒坛敞着口,散发出凛冽的酒香,混着烤肉的油脂气,在空气中蒸腾成一股属于胜利的酣畅。
萧墨白一身玄色劲装,尚未完全褪去征尘,眉宇间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他刚巡营回来,肩上还落着几点火星子,目光扫过帐内,周告正与何少子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同时起身,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将军。”周告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他比萧墨白大了近十岁,鬓角已有些风霜,可对着这位年轻的主将,却敬佩得很。
何少子亦拱手,嘴角噙着笑意:“就等你了,陛下的仪仗刚到营外。”
萧墨白颔首,目光落在角落里正有些局促搓手的夏侯略身上。这位副将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此刻却像个被先生点名的学童,见萧墨白看他,猛地挺直了背:“将军!俺、俺把那坛最烈的烧刀子备好了!”
他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乡音,惹得帐内众人都笑了起来。萧墨白也弯了弯眼:“夏侯大哥有心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传声,皇帝李明途的明黄色身影已掀帘而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龙纹暗绣,却掩不住周身的威仪。可那双看向萧墨白的眼睛,却瞬间漾起温和的笑意:“墨白,朕来讨杯庆功酒喝。”
“陛下!”萧墨白连忙躬身行礼,周告、何少子与夏侯略更是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利落。
“都起来吧。”李明途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三人,“周告沉稳,何少子善谋,夏侯略勇冠三军,都是好样的!”他尤其在夏侯略面前多停留了片刻,见这汉子耳根都红了,忍不住失笑,“听说夏侯将军在最后那场追击战里,单骑冲散了匈奴的阵型?”
夏侯略猛地抬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憨直的得意:“回陛下!那匈奴王爷忒不地道,打不过就跑,俺瞅着气不过,就追上去给了他一矛!”
帐内又是一阵笑,连李明途也被他逗乐了。萧墨白望着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陛下,臣……原本还盼着皇后娘娘也能来看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自父母战死后,是李明途与沈栀将他养在宫中,那份恩情,早已超越君臣。
李明途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刚要说话,帐外又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帘子被侍女轻轻掀开,沈栀一身素色宫装,外罩了件驼色披风,身姿娴雅地立在那里,身后跟着个被乳母抱着的小小身影,正是两岁的皇子李明宴。
“皇后娘娘!”萧墨白眼中瞬间亮起光,连带着周告三人也再次行礼。
沈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萧墨白身上时,柔和了许多:“本不想来扰了军营规矩,可陛下说,你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做长辈的,总得来看一眼才安心。”她说话时,怀里的李明宴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帐内的篝火,忽然伸出小胖手,指向萧墨白:“墨、墨白……哥哥……”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温暖的笑意。萧墨白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逗了逗小皇子的脸颊,眼眶微微发热。
“臣沈逸,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逸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他从后方赶来,甲胄上还沾着风尘,看向妹妹与外甥的目光却满是柔和,“前线大捷,后方粮草也送得安心。”
李明途大笑起来,亲手将萧墨白拉到身边:“你看,这不是都来了?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家人与袍泽,都给朕放开了喝!”
酒坛被一一开封,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粗陶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夏侯略捧着碗,脸涨得通红,对着萧墨白就干了一碗:“将军!俺夏侯略服你!跟着你打仗,痛快!”
周告与何少子也举起碗,三人虽都比萧墨白年长近十岁,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敬他这杯酒。萧墨白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烧心般滚烫,却让他眼底的水汽渐渐散去。
沈栀坐在一旁,看着萧墨白被三位副将围着喝酒,看着儿子被沈逸逗得咯咯直笑,又看向身旁含笑望着这一切的李明途,轻轻吁了口气。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护国安邦。
篝火在帐外跳跃,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时而交错,时而重叠。酒酣处,夏侯略哼起了市井的民谣,调子粗犷却真挚。萧墨白侧耳听着,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父母曾守护过的模样——袍泽在侧,家国安稳,而他身后,永远有家人的目光,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