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西北荒漠，日轮炙烤着龟裂的大地，风沙卷着砾石，如无数细针般扎在人脸上。萧墨白勒住缰绳，玄色披风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扫过马鞍上悬挂的青铜枪缨，那穗子红得像凝固的血。

不远处的沙丘背风处，沈逸正蹲在一张铺开的兽皮地图前，指尖蘸着沙粒勾勒线条，周围亲兵肃立，唯有他低沉而清晰的部署声穿透风响：“……右将军部佯攻左翼，吸引单于主力注意，前将军部绕后截断水源——墨白，” 他忽然抬眼，看向立在风沙中的少年，“你第一次随大军入塞，记住，战场非演武场，多看多思，切勿贪功冒进。”

萧墨白握拳应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南陈兵马，铁甲映着日光，如一条蜿蜒的银蛇，消失在起伏的沙峦之后。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是沈逸亲赠的精钢混着西域柘木，触手微温，仿佛还带着兄长的体温。西风猛地灌入胸襟，撞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那不是惶恐，而是一团团被点燃的野火，从胸腔直烧到四肢百骸——他终于明白，为何父母至死都念着朔北的风，为何沈逸每次提起战场都目露精光。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阵风，都在呼唤着他血脉里的悍勇。

“末将明白。”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而，战局的残酷远超预想。三日后，当斥候浑身是血地滚入中军大帐时，带来的是右将军与前将军两部几乎全军覆没的噩耗。匈奴单于亲率的主力如同草原狼，撕碎了南陈军的钳形攻势，此刻正调头扑向沈逸亲率的后军，而他们的对面，是匈奴右贤王统领的另一支精锐，如影随形。

“沈帅，敌军主力压上，我军侧翼空虚！” 传令兵的吼声里带着战栗。

帐内气氛凝重如铅，沈逸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在烛火下划出冷光：“结圆阵！死守水源！”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立在帐角的萧墨白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沈帅，右贤王主力被我军吸引，其后方大营必然防备松懈。”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末将请命，率麾下八百轻骑，绕后奇袭！”

没等沈逸开口，周告微微皱眉：“不可！孤军深入，犹如羊入虎口！”

“正因其为虎口，才料不到有人敢拔牙！” 萧墨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狠劲，“右贤王倾巢而出，大营必是老弱妇孺与少量守兵。若能端掉其后方，截其粮草，断其退路，必能乱其军心！” 他顿了顿，看向沈逸，目光如枪，“父母教我，兵行险着，方能破局。沈帅，给末将一个机会！”

沈逸看着他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想起他父母当年也是这般敢以奇兵致胜，心中一震。帐外杀声渐起，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他猛地一跺脚：“好！准你去！记住，见好就收，不可恋战！”

“末将领命！”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周告有些担忧：“沈将军，他才十八岁………万一出什么意外………”

　　夏侯略也跟着说：“是啊，这多危险呐，要不俺跟着去吧。他一个毛娃儿……”

　　沈逸抬手打断了他：“上了战场没人能一直护着他，战场刀枪无眼，生死自负。”

　　夏侯略还想说什么，何少子拉住了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让他去吧。”

　　“不怕个屁，别吓傻了。”夏侯略嘟囔着。

　　一炷香后，八百轻骑如黑色的闪电，悄然脱离大军侧翼，沿着一条隐蔽的沙谷疾驰而去。马蹄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萧墨白带队冲在最前，长枪在手中挽出寒星。身边的亲兵有些不安：“萧将军，咱们跑了数百里，万一……”

“没有万一！” 萧墨白打断他，勒马停在一处高坡，极目远眺。夕阳下，地平线上果然浮现出一片连绵的毡帐，炊烟稀疏，连岗哨都显得无精打采——正如他所料，右贤王将精锐尽数带出，大营防备竟真的松懈至此！

他忽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在风沙中显得狂放而炽热。他勒转马头，面对身后八百个同样浴血沙场的儿郎，枪尖直指那片看似平静的匈奴大营，声如洪钟：

“众位兄弟！”

“我南陈儿郎，何时惧过蛮夷！”

“今日，便是我等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之时！”

“那匈奴大营中，有我南陈的血债，有我将士的冤魂！”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看到的是与他一样燃烧的烈火：

“帐中金银，是我朝岁贡的民脂！”

“营中老幼，是他日屠戮我边民的种子！”

“今日，我等便以长枪为笔，在这朔北草原上，写下我南陈儿郎的赫赫威名！”

他猛地将长枪往前一送，枪尖划破暮色，直指敌营心脏：

“谁愿与我同去？！”

回应他的，是八百声震彻荒野的怒吼：

“我！！”

“我！！！”

没有丝毫犹豫，萧墨白双腿一夹马腹，“驾！” 乌骓马如离弦之箭冲下高坡，八百骑紧随其后，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撞向那毫无防备的匈奴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