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金銮殿比往日更添肃穆。李明途身着十二章纹常服,端坐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心。当值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安远侯李闻,衔命出塞,忍辱负重,以假降之计窥破匈奴虚实,乃朕一时糊涂,妄杀忠臣,致其九族蒙冤,忠魂漂泊。念李闻捐躯赴义,手绘舆图有功于国,今特追复其本官,加封为‘安远侯’,食邑三千户,赐葬皇陵陪葬区。其族人冤案一概昭雪,厚恤家属。钦此——”
圣旨读罢,殿内一片寂静。林丞相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转头与赵丞相对上视线,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唯有站在文臣末位的史官单梓赤,在听到“昭雪”二字时,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又看向虚空,仿佛在寻找那个含冤而去的身影,刹那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清癯的脸颊滚滚而下。
此刻,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他为李闻奔走呼号的旧伤上,更烫在他坚守的史笔良知上。他踉跄着上前几步,扑通跪倒在丹陛之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圣明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血沫,“李将军地下有知,必能瞑目!臣……臣替他谢陛下隆恩!替那屈死的三百余口李氏族人,谢陛下昭雪——!”
他想起地牢中,自己曾用指甲在墙壁上刻下李闻的名字,想起出狱后路过李氏宗祠时那片死寂的废墟,想起昨夜听闻圣旨草诏时,自己躲在史馆里偷偷写下的《李闻传》草稿……如今,这一切终于不再是“逆党罪书”,而是可以堂堂正正载入史册的忠烈篇章。
赵丞相看着伏地痛哭的单梓赤,想起当年自己力主进兵时李闻的临危受命,捋须的手微微颤抖。林丞相上前一步,想扶起单梓赤,却见他哭得几乎晕厥,只能低声安慰:“单大人节哀,李将军的忠魂,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李明途看着丹墀下那个涕泪横流的身影,心中刺痛。他想起单梓赤被打入地牢时自己的动怒,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单史官,”他声音低沉,“你抬起头来。”
单梓赤哽咽着抬头,望着眼前的人,脸上泪痕交错,。
“你因替李闻求情而下狱,受了委屈。”李明途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诏书,“朕念你刚正不阿,敢言直谏,特擢你为太史令,总领国史编修。李闻之事,着你如实记载,勿隐朕之过,勿没其之功。”
单梓赤浑身一震,抬头望着皇帝,眼中满是震惊。让史官记载帝王之过,这是何等的勇气?他猛地叩首,额头磕出血来:“臣……臣遵旨!臣必以青史为鉴,告慰忠魂,不负陛下所托!”
一时间,群臣振奋,赵丞相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能容直臣,肯担己过,此乃南陈之福!” 林丞相也躬身:“单太史令刚正,必能秉笔直书,为后世垂范。”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单梓赤沾满泪水和血迹的脸上,也照亮了御座上皇帝眼中那片迟来的清明。过往云烟,终于在圣旨宣读的这一刻,撕开了一道通往昭雪的裂缝,而史官单梓赤手中的笔,亦在史册上,为那个含冤的忠魂,写下最公正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