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一卷奏折重重的砸在几案上,满朝文武霎时间跪倒一片,李明途手握在龙椅边上,隐隐显出几根青筋“李闻这逆贼,竟敢叛国投敌,丢尽我南陈的颜面,朕定要灭其九族,以儆效尤!”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眼看着圣旨要递下去,单梓赤一咬牙,上前一步:“陛下,李将军向来忠心耿耿 此次投降之事或许另有苦衷,还望皇上明察啊!”李明途看着跪下的人,冷笑一声:“苦衷?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苦衷,需要让他临阵脱逃?”单梓赤一时答不上来,却也是止不住的磕头:“臣愿用性命担保,李将军绝对不是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之人。”
“单史官,没想到你们二人还有这般深厚的情谊。”李明途怒极反笑,目光已然变得犀利,“这般为叛国者狡辩,莫不是与他同流合污?来人,将他一并拖出去斩了!”
单梓赤跪在原地,背上的汗打湿了朝服,脸上却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早在丢掉笔墨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见事态越发混乱,林丞相赶忙出列,拱手劝道:“陛下息怒,单史官虽言辞莽撞,但他向来一心为公,想必也是为朝廷大局着想,还望皇上从轻发落。”赵丞相也紧随其后:“是啊陛下,单史官素有贤名,此时贸然杀他,恐引得群臣惶惶,不利于朝廷安稳,还请皇上三思啊!”见此情景,众人也纷纷附和:“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李明途扫视众人,面上仍有愠色,一甩袖子:“死罪易免,活罪难逃,看在二位丞相的面子上,暂且留你一条性命。来人,将单梓赤打入大牢 什么时候他李闻回来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赵丞相不敢再劝,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半月后沈逸一行人回朝,面圣后已接近傍晚。回到府邸的沈逸,换下那身沾满征尘的战甲,一边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一边想着李闻的事,正沉思间,家仆匆匆前来通报:“林丞相夜访,将军可要一见。”沈逸心中一动,忙起身向屋外走去:“掌灯,迎林丞相至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林丞相一落座便说明来意:“沈将军,李闻之事想必你已听说,昨日圣上大怒,李闻一族………老朽深知李闻为人,绝非贪生怕死、叛国投敌之辈,其中定有隐情,还望将军能为他说句公道话。”
沈逸摇摇头,有些力不从心:“林丞相所言,我亦有同感。李闻在军中与我共事多年,其忠心耿耿,我是知晓的。此次投降,确实疑点重重。只是皇上正在盛怒之中,贸然进谏,恐怕难以奏效。”
闻言,林丞相叹了口气:“眼下逝者也无法顾及了,至于单史官,还要劳烦将军多多替其美言。”“林丞相莫要过于忧心,陛下并非愚昧之人,定会明白的。”林丞相的脸上这才勉强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见天色已晚,寒暄两句后便告辞。
房内,几丝水汽升起,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李明途挥手屏退左右:“沈将军这一战,打的属实不易。”沈逸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匈奴生于草原长于草原,不仅擅骑射,打起仗来也是来去如风,忽隐忽现,应付起来的确有些吃力。”“不急,再想想办法。”提起匈奴,李明途也是一阵头疼,祁连山峰,似乎成了中原人翻不过去阴影,沈逸轻抿茶水,却没有丝毫轻松,他深吸一口气,直入主题,“陛下,臣在归京途中,听闻……李闻将军之事。”
“李闻?”李明途抬眸,脸上的平和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寒意:“那个贪生怕死、屈膝降敌的叛贼!朕早已下旨,诛其九族,挫骨扬灰,将军此时提他作甚?”
沈逸胸口一紧:“陛下,李闻将军跟随末将多年,从无败绩,其忠勇果敢,末将最为清楚!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更不可能背叛大南陈。”
“不可能?”李明途冷笑一声,走到御座旁,拿起案上一卷早已发黄的军报,狠狠摔在沈逸面前,“前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说他力战不敌,率部降了匈奴!人证物证俱在,你告诉朕,有何不可能?!”
军报在地上散开,沈逸低头,看到那熟悉的、曾由李闻亲笔签署的将令,此刻却成了判他死罪的铁证。他拾起军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陛下!战场变幻莫测,或许……或许是诈降?李闻将军深谙兵法,当年漠北之战,他曾以千人伪降,破敌三万,此等谋略,陛下岂会忘记?”
李明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一战,李闻确实立下奇功,他的胆识和智谋,连自己也曾赞叹不已。可半月月前,当那封“降书”传来时,他正在为战事不顺而烦躁,盛怒之下,他几乎未加思索,便下了那道残酷的旨意。
如今冷静下来,再听沈逸一说,那心底隐隐的疑虑,又翻了上来。是啊,李闻若真降了,匈奴为何至今未动?边境反而比之前更平静了些?
“诈降?”李明途别过脸,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梧桐,声音低沉了些,却依旧强硬,“哼,若是诈降,为何不传回消息?为何让朕空等数月,等来的却是他屈膝的消息?沈逸,你莫要因私废公,替叛贼说话!”
“臣不敢!”沈逸起身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臣与李闻将军同袍数载,生死与共,若他真有反心,臣愿一同受罚!但臣恳请陛下,念及李将军往日战功,暂息雷霆之怒。”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炉里的香灰偶尔簌簌落下。李明途背对着他,沈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拳,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李明途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色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有懊恼,有迟疑,唯独没有认错的打算。他走到沈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生硬地说:“够了!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朕金口玉言,岂有收回的道理?李闻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沈逸心沉了下去,却仍不肯放弃:“陛下——”
“此事不必再提!”李明途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一声,放缓了语气,只是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沈将军刚立大功,好好回去休整吧。北疆防务,还需你多费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逸,拿起桌上的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奏折空白处,眼神飘忽。
沈逸看着皇帝的背影,知道今日已无法再进言。但他从皇帝刚才那瞬间的迟疑和回避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松动。他起身道:“臣遵旨。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直到沈逸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李明途才颓然放下朱笔,一屁股坐在御座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诈降……李闻……你若真敢骗朕……”
话虽如此,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狠厉,反而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他知道沈逸不会骗他,李闻的为人,他又何尝不清楚?只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尤其在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若要推翻,颜面何存?
“来人。”他沉声喊道。
“奴才在。”内侍总管连忙从门外进来。
李明途盯着案上的烛火,半晌,才没好气地说:“传朕口谕,李闻……既已伏法,其族人……若有漏网之鱼,不必再穷追猛打了。至于单史官……………先不管了。”
内侍总管何等精明,一听便知皇帝语气松动,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李明途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拿起那卷被摔在地上的军报,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他将军报揉成一团,却又舍不得扔掉,最终烦躁地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一轮残月悄悄爬上宫墙,清辉洒在琉璃瓦上,也映照着御书房内,那位年轻帝王脸上,那抹难以言说的、碍于颜面的挣扎与隐忧。他终究没说“错了”,也没说“后悔”,只是用最生硬的方式,悄悄收起了那道蔓延的杀心,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转圜余地。而这一切,远在边关或仍在匈奴境内的李闻,不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