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行脖颈处的胎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一手捂着背后渗血的伤口，另一手握着短刀，刀尖指向远处游廊拐角："三个。"

苏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冷宫方向飘来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记忆里谢临舟最后的叮嘱混着夜风灌进耳朵："檀木匣子里装着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走。"她扯了扯斗篷下摆。玄影密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是楚景行今晨教她的通行暗记。

御花园西侧的老槐树下，露水沾湿了绣鞋。楚景行用短刀在地上划出宫苑地图，指尖扫过某处时顿了顿："今晚守卫比平日多三成。"

苏绾刚要开口，他忽然捂住她欲说话的唇。前方紫藤花架后传来脚步声，三个黑影蹲在游廊转角，灯笼映出李字暗纹。

袖中银针已到掌心，却被楚景行按住手腕。他取出腰间竹哨吹出短促鸟鸣，待卫兵警觉查看时闪身而出。苏绾看着他干净利落地解决守卫，喉头泛起苦涩——这招式像极玄影旧部。

绕过假山时，风里飘来熟悉的檀香味。苏绾脚步一顿，楚景行却已拉着她跃上横梁。底下走过一队持灯笼的宫女，为首之人竟是曾在冷宫递过糕点的采荷。

"姑姑今日精神好些没？"宫女们说笑着走过，苏绾盯着她们袖口绣着的苏字暗纹，指甲掐进掌心。当年就是这个牌子的糕点，让她高烧三天不退。

楚景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血从指缝往下淌。苏绾伸手要扶，却被他避开："别管我。"

密室门推开时，浓重香灰味扑面而来。墙上画像让苏绾怔住：画中女子怀抱婴孩，眉眼与淑妃七分相似。她记得这幅画，母亲房里也有一模一样的。

"绾儿总算来了。"淑妃从暗门走出，素手端着茶盏，"这雨前龙井还是你母亲留下的。"

楚景行检查门窗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檀木柜。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柜子突然转动，机关声惊破寂静。

"三年前你生辰宴，我特意送来翡翠缠枝簪。"淑妃掀开锦帕，露出半块玉佩和泛黄奏折，"令尊绝笔，你要细看。"

苏绾接过奏折的手指微微发抖。墨迹新旧、用印深浅、字迹顿挫，三点疑点在她眼前晃动。她想起那日簪中毒针，手指掐进掌心："原来姑母记得这般清楚。"

"你说什么？"淑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说..."苏绾抬头直视她的眼睛，"当年若不是你通风报信，太傅怎会恰好在那时带兵闯宫？"

话音未落，楚景行突然拽着她往后跃开。原先站处已被暗弩钉穿。数名黑衣死士从柜后涌出，苏绾看清他们袖口绣着李字暗纹。

短刀挑飞三支弩箭，楚景行左肩仍中一箭。苏绾剑锋挑落两人面具，认出是太傅府惯用杀手。淑妃退至画像前，指尖轻抚画中婴儿面容："当年若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楚景行飞镖直取咽喉，淑妃仰身躲避撞倒奏折案。苏绾趁机夺过奏折撕碎，却发现夹层里藏着玉佩另一半。

拼合瞬间，密室烛火全部熄灭。唯有玉佩发出微弱荧光，照出淑妃扑来的身影。混乱中她被死士误伤，倒地时攥住苏绾裙角。

"告诉...皇后...位置..."血泡从淑妃口中溢出，双目圆睁而亡。

楚景行踹开逼近的杀手，却因失血过多踉跄跪地。苏绾用断剑割断追兵咽喉，回身扶住他冰凉的手。玉佩密语随血渍浮现，他虚弱一笑："看来...你父亲早有打算。"

更声遥遥传来，苏绾将他安置进暗格。最后一吻落在他发烫的额头，咸涩的液体滑进口角。她想起谢临舟昨夜所说："天下需要新的局面。"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玉佩"废帝立后"四字。宫道上传来急促脚步声，隐约可见羽林军调动。抚过玉佩裂痕，苏绾唇角扬起冷笑："正好，我也等这一天。"

天际乌云裂开缝隙，金光如剑斜射大地。她大步走入朝霞，身后密室传来垂死呻吟。脚步声渐远，最后的呜咽消散在晨风里。

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苏绾手里的玉佩上。碎裂的纹路横贯表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废帝立后。

"你父亲早有打算。"

楚景行最后说的这句话，在她耳边回响。可现在，他躺在密室暗格里，呼吸微弱，血迹染红了半边衣襟。

苏绾把玉佩收进怀中，站起身时，裙摆扫过满地狼藉。断剑、死士、淑妃冰冷僵硬的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扎，直接割下布料。

密室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却零散，像是有人在慌乱逃窜。苏绾靠着墙听了几息，确定不是羽林军的脚步，便推开密室门。

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寝殿。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声响。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银针。

门推开时，冷风灌进来。

"姑娘。"门外站着个宫装女子，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李大人请您去偏殿一叙。"

苏绾看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红绳，那是李家死士才会佩戴的信物。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跟着那人穿过长廊。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雾气未散。远处传来更鼓，是三更二点。再过两个时辰，朝会就要开始。

苏绾走在青石板上，听着自己脚步声和身后两人跟随的动静。她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也知道自己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但她必须去。

李衡等这一天很久了。

而她，也等了很久。

走到偏殿门前，宫装女子停下脚步，轻声道："姑娘请进。"

苏绾推开门。

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个人影。他坐在案前，手指敲着桌面，声音清脆。

"来了。"他说。

苏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李衡抬眼，目光落在她胸前，"玉佩拿到了？"

她没有回答。

"楚景行呢？死了吗？"

还是不语。

李衡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封信："你父亲临终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你说巧不巧，我也是他选中的人之一。"

苏绾终于迈步走进来。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殿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露未干，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而在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纠缠。

"坐下。"李衡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绾坐下了。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止一块玉佩。"李衡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玄影令，全天下，只有你父亲能调动。"

苏绾盯着那枚铜符，指尖没有动。

"你以为谢临舟为什么帮你？"李衡轻笑一声，"你以为楚景行为什么要护你进宫？"

她说不出话。

"因为这块玉佩，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李衡忽然压低声音，"是你母亲留下的。"

空气仿佛凝住了。

"你母亲当年进宫，不是为了侍奉先帝，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他顿了顿，"就是这枚玉佩。"

"它藏着一个秘密。"李衡盯着她的眼睛，"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皇权的秘密。"

苏绾终于开口："什么秘密？"

李衡笑了。

"你父亲至死都没告诉任何人。"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黑衣人冲进来，跪地禀报："大人，羽林军已包围淑妃寝宫，谢临舟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李衡眼神一冷。

苏绾站起身。

"现在，"她看着李衡，"轮到我说了。"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玉佩的秘密。"

"我自己会找到。"

她转身往外走。

"苏绾。"李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真以为你能活着走出皇宫？"

她停下脚步。

"我知道。"她说，"但你也别忘了，羽林军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她走出偏殿，晨光洒在脸上，温热的，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远处，钟声响起。

朝会要开始了。

她加快脚步，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