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第一章

市一院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瓷砖地面泛着冷光，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林知夏捏着保温桶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桶里是她早起炖的鸽子汤，小火慢煨了两个小时，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像沈亦舟以前总爱给她挑掉的那样。

三楼血液科的病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正看见沈亦舟坐在窗边。他背对着门，晨光落在他发顶，能看见几缕细软的白发——是化疗才刚带走又勉强冒出来的新茬，稀疏得让人心慌。

“来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时，嘴角还带着点笑。只是那笑没撑到眼底，眼窝陷得比上周更深，颧骨突兀地抵着皮肤，连带着以前总说有“婴儿肥”的脸颊，都瘦得只剩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知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故意忽略他手腕上松垮的病号服袖口，弯腰去拧盖子：“今天炖得久，你尝尝看，有没有上次阿姨做的好喝。”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可指尖碰到勺子时，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上周沈亦舟还能自己坐起来吃饭，昨天却突然开始低烧，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半截。

沈亦舟没接勺子，只是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背。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林知夏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自己的手裹过去，却被他先一步收了回去。

“别碰，”他说，声音压得低，“我手凉，别冻着你。”

林知夏的喉咙忽然发紧，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盛汤，眼眶却热得发烫。她想起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出租屋里煮火锅，沈亦舟把煮好的肥牛卷都夹进她碗里，说“知夏多吃点，胖点才好看”；想起他拿到设计院offer那天，抱着她转了三圈，说“等我们攒够钱，就买个带阳台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向日葵”。

那时候阳光正好，风里都是火锅的香气，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却没料到，命运会突然递来一张诊断书，把所有的期待都砸得粉碎。

“汤要凉了。”沈亦舟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主动伸过碗，眼底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喝，你别难过好不好？”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把汤碗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结滚动时都带着点艰难，可他还是强撑着，喝完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说“饱了”。

护士来量体温时，体温计显示37.8℃，比早上又高了0.2℃。护士皱着眉记录，说“再观察观察，要是晚上还烧，就得通知医生”，语气里的谨慎，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林知夏心上。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沈亦舟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很轻。林知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沈亦舟忽然睁开眼，看向她，轻声说：“知夏，要是……要是我好不了了，你别等我。”

林知夏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带着哭腔：“你胡说什么！医生都说了，你这病能治，我们还要一起看海，一起种向日葵……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亦舟看着她哭，眼底也泛起红。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没力气，只能任由自己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揉了揉。

“好，”他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说话算数，我等你陪我看海，陪我种向日葵。”

可那天晚上，沈亦舟的体温升到了39.5℃，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医生赶来时，脸色凝重，说“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转ICU观察”。

林知夏站在病房外，看着医护人员推着沈亦舟往ICU走。他躺在病床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还在挣扎着看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氧气面罩挡住了声音。

ICU的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林知夏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桶壁上的余温，渐渐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