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流的每滴血都在替你记路
苏轻颜是被冻醒的。
土炕的余温早散得干干净净,后颈贴着冰冷的竹席,像块浸了水的碎冰往骨头里钻。
她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时,耳中还响着战鼓——不是前世刑场那种撕裂心肺的哀鸣,是更沉、更烫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擂动,混着无数人喊“祭司归位”的嘶吼。
“阿颜?”小杂役的声音带着哭腔撞进耳朵,“你可算醒了!孙婆熬了三天姜汤,说你烧得浑身发烫,直喊‘破阵’‘斩链’……”
苏轻颜想应,喉咙却像被炭火烤过的棉絮,张了张嘴只溢出半声嘶哑的气音。
她偏头去看窗台,雪羽正用爪子扒拉她枕边的东西——是张泛黄的符纸,边角沾着焦黑的痕迹,被叠成菱形,压在半块没化完的雪团下。
“许三壬师兄今早塞进来的,”小杂役顺着她的目光凑过去,“他说‘看完烧了’,可我瞧着纸角有红印子,像血……”
苏轻颜没等她说完,指尖已按上符纸。
命丝在血管里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挠了下。
她展开图纸的瞬间,寒毛根根竖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寒潭周边的石脉走向,七十二枚镇魂钉的位置用朱砂标成红点,而在最下方,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用暗血勾勒着迂回的路线,正是前世她被押往刑场时,趁看守不注意,用指甲在砖缝里抠出的逃生图。
“是他。”她低笑一声,指腹蹭过那道暗纹,“他记得。”
小杂役被她的笑惊得后退半步,却见她突然掀开被子。
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像层冰壳,每动一下,肋骨都疼得发颤。
她摸到床头的陶碗——是孙婆昨天塞给她的,说“留着装药渣”,此刻碗底沉着半撮槐烛灰,还有几根她前日梳头时落下的发丝。
“去打盆冷水。”她对着小杂役勾了勾手指,“越冰越好。”
冷水泼在腕间的刹那,苏轻颜咬碎了舌尖。
腥甜的血混着槐灰、发丝落进陶碗,在水面搅出暗红漩涡。
这是她在苏府最暗的柴房里偷学的——老嬷嬷被嫡母逼死前,塞给她半本破书,说“因果引能救命,但要拿命换”。
她盯着碗里的血涡,喉间溢出模糊的念白:“受我恩者,醒。”
子时三刻,药堂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苏轻颜正借着月光在墙上画逃生图,指尖的血滴在青砖上,每一笔都缠着命丝。
听见动静的瞬间,她手腕微顿——那是赵云归的方向。
上回在寒潭边,这小子被执法堂抽了二十鞭,却在她替他挡下最后一鞭时,凑到她耳边说:“我叫赵云归,姑娘的名字,我刻在骨头上了。”
“轻颜姑娘!”小杂役撞开门时,手里攥着个檀木小瓶,“赵师兄砸了药堂,抢了凝脉丹,留了张字条!”
苏轻颜接过瓶子,丹香混着血锈味冲进鼻腔。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剑尖刻的:“你说过,要让我记住你的名字。”她仰头吞下丹药,喉间的灼烧感稍微退了些,再看墙上的血图——幽蓝的光轨正顺着血痕蔓延,像条活过来的蛇,正是三百年前她和凌澈在魂归道上踩出的印记。
“帮我把窗户栓死。”她对小杂役笑了笑,“要是有人问,就说我还烧得说胡话。”
密道的潮气裹着霉味扑来,苏轻颜扶着石壁往下挪。
每走一步,脚底的冻伤就裂开新口,血珠渗进石缝,在身后连成红线。
她数到第七块青石板时,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两个巡值弟子的交谈声混着刀鞘碰石头的脆响。
“听说执法堂要拿那杂役祭旗,”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我昨日瞧她在寒潭边滴血写字,怪瘆人的……”
“嘘!”另一个突然顿住,“前面有人!”
苏轻颜贴着石壁站定。
她摸出袖中浸血的碎布,在掌心团了团,然后反手按在石壁上——“凌澈”两个字刚写完,命丝突然像被火燎了般窜起来。
那两个弟子的脚步声猛地一顿,其中一个踉跄两步,捂住脑袋呻吟:“我……我好像见过她……在毒瘴林里,凌首徒背着她,说‘活下去’……”
另一个弟子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对!对!她不该死……”
苏轻颜弯腰捡起刀,刀尖抵着自己掌心轻轻一划。
血珠溅在两人脚边,像颗催醒的种子。
他们对视一眼,竟转身往反方向跑了,边跑边喊:“有刺客!往东边去了!”
潭底密室的寒气比寒潭更重。
苏轻颜扶着石门滑坐下去,抬头便看见七十二枚镇魂钉嵌在穹顶,银芒像无数把悬着的刀。
她解下腰间的白布——是孙婆补了又补的旧床单,此刻铺在地上,像块等着染血的画布。
“双莲誓,”她舔了舔干裂的唇,指尖蘸着心口的血开始写,“一莲开命,一莲锁魂……”
第一笔落下时,外门杂役房里,小杂役正给孙婆打下手。
她舀汤的手突然抖了抖,汤勺“当”地磕在锅沿:“这汤……怎么这么烫?”
许三壬在符堂撕符纸的动作顿住。
最后一张符被他揉成纸团,他望着指缝里漏出的符灰,突然笑出声:“原来我画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他抬手将符灰撒向窗外,“去罢,帮她。”
赵云归靠在药堂废墟里,盯着自己沾血的拳头。
他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是苏轻颜前日塞给他的,说“留个念想”,此刻玉面泛着微光,像团烧不尽的火。
无数道微弱的光顺着命丝涌进苏轻颜的指尖。
她写得更快了,血珠连成线,“生死契阔”四个字刚落,穹顶的镇魂钉突然发出嗡鸣。
第一枚钉尖裂开细纹,“咔嚓”一声坠地,在地面砸出个深坑。
“你又要一个人走?”
熟悉的玄色衣摆扫过她的视线。
苏轻颜抬头,凌澈正站在密室中央,发梢滴着水,玄袍紧贴着胸膛,眼中的青莲纹路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伸手拽她起来,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发疼:“寒潭的冰我都砸了,你倒好,跑这儿来送死?”
苏轻颜笑了,血沫溅在他衣襟上:“我没走,我在替你记路。”她抬手按上他眉心,命丝顺着指缝钻进去,“你看,这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七次了——每次都是我用血画给你看。”
凌澈的瞳孔骤缩。
七段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荒岛上她用血在树干刻箭头,古寺里她咬破指尖在砖上点标记,甚至三百年前的祭坛,她被捆在石柱上,还在用断指在石缝里画逃生图……
“原来……”他声音发哑,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原来每世我能活下来,都是因为你……”
“叮——”
最后一个音节被金属震颤声截断。
苏轻颜转头望去,密室最深处的石台上,那柄无鞘长剑正缓缓转动。
剑身上“苏轻颜”“凌澈”的刻痕泛着幽光,剑尖直指石壁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门。
“走。”凌澈抄起她打横抱起,“剩下的,我们一起记。”
苏轻颜靠在他肩头,望着穹顶剩下的镇魂钉。
最后三枚还在发着冷光,却已有细如蛛丝的裂纹爬上钉身。
她摸出怀里的焦纸——前世凌澈用断指写的“别让他碰你”,此刻在两人掌心,正随着心跳发出温暖的光。
寒潭密室深处,封印阵仅剩三枚镇魂钉未破。
苏轻颜靠坐在石台旁,望着凌澈挥剑劈向最后一道钉影,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在两人脚边,又开出一串红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