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这一针,我缝的是你们忘掉的誓
月光在青石板上淌成银河时,苏轻颜腕间的麻绳又紧了几分。
镇魂水浸过的麻线像无数细针,正顺着她的血管往骨头里钻。
她垂眸盯着腕上勒出的紫痕,唇角却勾起极淡的笑——陈氏要困她,倒不如说是送了她最好的"磨刀石"。
绣房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一更过了。
她闭起眼,将所有疼痛往心口压。
前世被推入枯井时,喉管里涌着血沫还要听庶妹笑她"嫡女命薄";上一世在青楼被灌哑药,指甲盖被人用钳子一个个拔下来;再上一世...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痛,此刻全顺着麻绳的刺痒翻涌上来。
她突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因果轮磨的不是命,是执念。"原来这具身体里积压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恨,是百次轮回里,每个原身被碾碎的不甘。
"吱呀——"
窗棂传来极轻的刮擦声。
苏轻颜睫毛一颤,睁眼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混沌。
她侧耳听着那声音从东墙挪到南窗,最后停在西北角。
是吴伯的脚步声,她记得他给后园老梅树剪枝时,左脚总会先轻磕一下青石板。
一块裹着湿泥的物事"啪嗒"落在她脚边。
苏轻颜低头,泥块裂开的瞬间,露出半枚泛着铜绿的莲瓣——和她藏在枕下的那两块,正好能拼成完整的莲花圆盘。
"姑娘,老奴就送你到这儿了。"墙外传来极轻的咳嗽,"后园井台第三块砖,底下有当年女祭司埋的引魂香。"话音未落,脚步声便往药圃方向去了,只余风里飘着一丝极淡的沉水香——吴伯总在腰间挂个老檀木香囊,这是他的记号。
苏轻颜弯腰拾起铜片,指腹触到刻在莲心的小字:"月满则圆"。
她突然想起春桃说过,陈氏翻妆匣时哭着念"锁魂库",而钥匙上的双莲图腾,和这铜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原来所谓"锁魂",根本是在镇压女祭司的誓约。
麻绳突然勒得更紧了。
苏轻颜咬着唇,将三块铜片按纹路拼合。
当最后一片"咔嗒"卡进槽里时,腕间青莲印记突然炸开灼热的疼。
她眼前浮现出碎片般的画面:十二道红衣身影手挽手跳入火海,她们的歌声穿透三百年的时光:"魂同契,命共折,生不同衾死同穴";而一个白衣男子举剑劈开血色天幕,他怀里的女子嘴角淌血,却仍在笑:"阿澈,替我守住这誓..."
"原来双生莲不是诅咒..."苏轻颜低笑出声,眼泪混着汗落进铜盘凹槽,"是我们,忘了怎么唤醒它。"
子时三刻的更鼓刚响,苏轻颜便咬断了最后一根麻绳。
她撕开里衣,取出藏在胸口的《女诫》残页——这是她抄经时故意用绣线在纸背刺的暗文,每个字都浸过她的血。
当残页覆上铜盘的瞬间,整间绣房突然冷得刺骨。
她咬破食指,在布面写下第一个字:"魂"。
鲜血刚触到纸,地面便腾起一道青光。
苏轻颜手没抖,接着写"同"、"契"。
每写一字,青光便粗上一分,到"命"字时,青芒已穿透屋顶,在夜空里织成一张光网。
最后一笔"折"落下时,《女诫》"轰"地燃成青莲色的火,化作一只火鸟"刷"地破窗而出。
几乎与此同时,绣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苏轻颜推开窗,正看见数十道身影在月光下移动——是白日里那些眼白泛青的婢女,此刻她们步伐整齐得诡异,像被一根线牵着,齐齐往后园古井方向去了。
"贱蹄子!"
陈氏的尖叫混着夜露劈头盖脸砸来。
苏轻颜转身,正看见陈氏提着银瓶冲进来,瓶里黑狗血泼得满地都是:"你敢动我的锁魂井?
我要你魂飞魄散!"她发间金步摇乱颤,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门框上,碎成几瓣。
"母亲急什么?"苏轻颜迎着她走过去,铜盘在掌心发烫,"您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那些婢女总念'魂同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氏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因为她们的魂,本就该和女祭司们一起,守着这口井里的誓约。"
"住口!"陈氏突然掏出银针,指尖掐出诡异的法诀,"三百年前净血派就该灭了你们这些妖女..."
"够了!"
断喝声像惊雷劈开夜色。
凌澈破墙而入时,衣摆还沾着墙灰,手里却紧攥着半幅染血的画——是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正往他手心里塞糖葫芦。
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蜿蜒至脊背的九道血痕,每道都泛着暗红的光:"娘,你总说轮回是天罚,可你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护不住她?"他一步步走向苏轻颜,血痕随着动作渗出血珠,"三百年前,我是净血派的执律使,是我...亲手把她绑上了祭坛。"
陈氏的银针"当啷"落地。
她望着儿子背上的血痕,突然想起老祖宗临终前的话:"执律使动私情,当受九劫焚心。"原来那些年凌澈总在月圆夜咳血,不是染了风寒,是在替她受罚。
"这一世,我不再做审判者。"凌澈握住苏轻颜的手,铜盘的热度透过两人掌心,在他们手间连成一道光链,"我要做她的共犯。"
苏轻颜抬头看他,月光正落在他泛红的眼尾。
她忽然想起虚影里那个白衣男子,原来他眉间那点朱砂痣,和凌澈此刻眼底的红,竟是一般的颜色。
她举起燃烧的誓文书,声音清亮如钟:"母亲若执意灭魂,不妨先看看井里到底锁着什么。"
话音未落,后园方向传来轰然巨响。
三人冲出去时,正看见古井里浮出一面青铜镜。
镜面蒙着层雾气,待月光照上去,雾气缓缓散开——漫天血雨中,一对男女并肩立在钟楼顶端,男子执剑,女子持莲,背后星辰如瀑倾泻。
而在镜缘铭文里,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双莲归位,轮回应止。"
陈氏踉跄着跪在井边。
镜中映出她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净血派最得意的弟子,师父指着这面镜说:"记住,我们守护的不是净化,是当年女祭司用命换的太平。"原来这些年,她错把镇压当守护,竟成了最该被净化的叛誓者。
"哐当——"
陈氏的银瓶滚进井里。
她抬头时,眼角的泪在月光下闪着碎光:"原来...我们才是被蒙蔽的那个。"
后园的梆子声又响了,这一回敲的是三更。
青铜镜缓缓沉回井底,整座苏府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凌澈握紧苏轻颜的手,能感觉到她掌心还残留着誓文燃烧的余温。
远处传来春桃的惊呼:"夫人回房了,还上了门闩!"
苏轻颜望着陈氏紧闭的房门,又看向井中倒映的月亮。
她知道,这一夜的事不过是个开始。
但至少现在,她终于看清了——所谓因果轮,从来不是困住他们的牢笼,而是等他们来重启的,那枚双生莲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