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衣局绣房内,檀香与金线光泽在梁间交织流淌。
苏轻颜垂眸轻抚案上玄色缎面,指腹掠过龙首处盘曲的金鳞,耳畔仍回响着皇帝的话语:“苏卿家的潜龙绣,当得起祭天重任。”
她抬眼时,眼底锐光被垂落的鬓发悄然掩去。
昨夜更深,柳枝捧着残旧《太常礼志》闯入偏院,烛火映照她发白的指尖:“姑娘,历代帝王祭天龙袍,背部第九鳞下皆嵌天命珠——内务府账册记载,每颗珠子皆有唯一编号。”
此刻,尚衣局总管正躬身递来玉尺:“苏姑娘,龙袍尺寸需再核验。”苏轻颜伸手接过,指尖触尺柄时几不可察地一顿——柳枝昨夜所塞木尺,内侧刻着“卯时三刻,珠位可拓”。
量至背部时,她袖中预藏的蜂蜡薄片轻贴龙袍。玄缎下凸起硌着掌心,她默数鳞片:第七、第八、第九——触感忽滞,正是嵌珠凹槽!
蜂蜡受压变形的刹那,她睫羽轻颤,面上仍漾温婉浅笑:“总管大人,此处针脚似有松动。”指尖虚引转移视线,另一手已将拓印蜡模滑入袖中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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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龙袍高悬鎏金架,玄缎沉光流转,十二章纹在烛下如活物游走。
苏轻仁立于阶下,望皇帝缓步走近,喉间泛起铁锈味——这是她第七次查验龙袍,每道针脚皆浸透与柳枝三夜未眠的心血。
而那枚空心珠壳,已稳嵌第九鳞下,内藏蜡封卷轴,密载裴元昭私运军械的路线、时辰,乃至三笔交易的中间人画押!
“吉时已到!”司礼监尖嗓划破殿寂。
苏轻颜上前亲手为皇帝披袍。指尖触珠位时暗中发力,闻得“咔嗒”轻响——假珠入槽的瞬间,她指甲深掐入掌。
“启禀陛下!”
太医令孙伯远声如惊雷劈殿!
他跪捧泛黄药单,额角渗汗:“臣追查‘幽冥红’毒源三月,发现裴府私库每月有三车药材未登明账。”药单抖开,“此乃裴大人亲信笔迹,臣已比对二十份旧契——”
皇帝指尖重叩御案,茶盏震响:“传旨,即刻封查裴府!”
殿外脚步疾至!凌澈掀帘而入,玄色官服沾露,密报封泥犹湿:“岭南急讯。”声沉如钟,“前苏府管家陈七,已抵京郊。”
苏轻颜蓦然抬头!
见凌澈递密报时,一片金黄银杏叶自袖口滑落,旋坠青砖——那是苏家老宅千年银杏的叶子,她曾于父亲膝头数其纹路,被推落枯井前最后所见,亦是它在风中摇影。
“陈七愿指认,当年裴元昭夜访苏府,所取非仅‘通敌账册’,还有……”凌澈目光扫过她,“还有苏大人记录军械贪墨的密本。”
殿内抽气声炸响!
苏轻颜紧攥袖中帕,帕角并蒂莲皱作一团。
二十年了!牢中咬碎牙咽下的冤屈,轮回里灼烧的恨意,此刻终得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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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火光映红半壁天。
萧景珩踹开书房门,浓烟焦味扑鼻!他掩袖于灰烬中翻找,终从炭堆捏起半块焦黑玉片——纹路与苏轻颜日前所示残玉严丝合缝!
“世子爷!”随从举火把近照,“此玉似李夫人陪嫁‘同心佩’。”
萧景珩指节暴白!
望玉片上未烬的“李”字残痕,忽忆祠堂母亲霞帔,铜扣刻“非亲生女不可启”。
原来他的生母,从来非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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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后宅绣楼,李氏握血金簪瘫坐在地。
她瞪视镜中苍白面容,耳盈朝堂喧哗。“我只想柔儿活成嫡女模样……”她突癫笑,指甲抓挠青砖,“当年苏夫人难产,是我求稳婆偷换婴孩!她苏家嫡女早该毙命产婆手,凭何存活与我女相争?”
佛堂内,苏婉柔抄经笔“啪”地落地。
她凝望青灯跃焰,忽忆少时偷穿苏轻颜石榴裙被李氏责打,是那个总被她推搡的姐姐,偷偷塞来桂花糖:“妹妹莫哭,待姐长大,予你更美衣裳。”
她摩挲腕间银镯——苏轻颜及笄所赠,刻“岁岁平安”。
“若当初跳井的是我……你可会心疼?”她对灯喃语,泪砸经书,墨迹晕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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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夜深寂。
凌澈身影掠过墙角青苔,腰间玉佩轻撞砖墙。苏轻仁坐于草席,望他腰间银鞘短匕轻笑:“钦差夜闯诏狱,不畏人言?”
“明日重审苏家旧案。”凌澈蹲身握她手,掌心寒冽却灼人,“裴元昭背后另有主使,或将灭口。”短匕塞入她手,“若事败,你先走。”
苏轻颜反扣他腕脉。
凝望他眼底暗涌,忆每个世界他不同面貌——将军、商贾、书生,皆藏这般看不懂的执念。
“我不走。”她声轻如羽,“我要亲见他们跪我面前,诵我名谢罪。”
窗外血月缓升,将她的影投壁如展翅蝶。
凌澈望她眼中焰火,喉结滚动,终只将她的手按于匕上:“我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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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禁深处,祭殿烛火流淌龙袍。
那颗“天命珠”在玄缎下泛幽光,内里蜡封卷轴随穿堂风轻颤——这是苏轻颜用二十年轮回积攒的、足以掀翻朝堂的秘辛。
血月高悬,宫禁森严。
苏轻颜被软禁尚衣局偏殿的消息,随晨钟传遍六宫。
她临窗而立,远望祭殿飞檐,指尖轻抚腕间银镯。
明日,天地共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