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从屋檐垂到地面,像一条淌血的河。我抱着青梧的胳膊,踩着河沿走,每一步都提醒自己:别回头,别跌下去。
破铜镜早照不出颜色,青梧还是替我抿了鬓角。她手在抖,绢花跟着颤,像雨中快散的蝶。
“怕什么?”我把那半幅霞帔裹进蓝布,指腹蹭过金线,冰凉,“苏婉柔这会儿正捧着寿桃,没空搭理咱们。”
青梧咬唇:“要是被发现……”
“发现就发现,”我笑笑,“她敢当众撕老夫人最宝贝的霞帔?借她十个胆。”
说话间,我低头整理裙摆。月白苎麻,袖口只一圈银线,像晨露,也像守寡三年的寡淡。湿发贴颈,我随手一挽,发尾扫过锁骨,凉得自己打了个小颤——待会儿要见的人,可不喜欢太素。
祠堂外,檀烟混着蜜饯甜香,腻得人嗓子发黏。我缩在末席,数砖缝里的蚂蚁,听贵女们嗤笑:“替嫁的,上不得台面。”指甲掐进掌心,疼,却让我清醒——今天,我要让她们把这句话咽回去,连渣都不剩。
“侯爷到——”
通传声落,麻雀惊飞。凌澈跨进门,玄袍压云纹,腰间玉牌叮当,像一把小锤,敲在我耳膜上。我随众人起身,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供案——那半幅霞帔静静躺着,金蝶振翅,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果然停住了。
修长的指抚过蝶翼,指节冷白,在旧金线处微颤。薄唇抿成线,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情绪硬咽下去。
我看得分明,那不仅是怀念,更是刀口舔血的疼。
青梧“扑通”跪下,哭声脆亮:“是偏院的姑娘!她说夫人最疼这些针线,若见霞帔蒙尘,夜里要睡不着……”
满堂抽气。
我垂眼,睫羽颤两下,再抬眸,已是一片温软水光。
凌澈转身,衣摆带风,阴影罩下。
“抬头。”
我缓缓仰脸,湿发滑到颈侧,发梢扫过领口,月白衣料被呼吸带得微鼓——锁骨若隐若现,像白玉蒙雾。
他目光掠过我腕间银镯,又移向霞帔,声线低哑:“手艺不错。”
“谢侯爷。”我声音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像哭过,又像刚睡醒,“不过是……替夫人擦了擦灰。”
片刻寂静。
他忽然侧头:“赐她入正厅观礼,月例加倍。”
王嬷嬷脸色“唰”地白了,比我的银镯还亮。我经过她时,听见牙根磨得咯吱响,像老鼠啃梁。我弯唇,用只有她听见的音量道:“嬷嬷,夜路滑,小心摔。”
——
寿宴散场,月色像泡发的刀,凉且薄。
我贴着墙根回偏院,袖里塞着半本账册——青梧用半块桂花糕换的,上头墨迹油腻:“八月,偏院药材银二十两,实支五两;九月,老仆周伯药钱,无。”
油灯跳,我分册三份:绣绷夹层、青梧怀里、枕头底下。
最后一页刚藏好,窗纸“嘶啦”一声,风卷进来——带着冷香。
凌澈。
他倚在廊柱,抱臂,剑穗晃,像黑猫摇尾。
“苏姑娘动作倒不少。”
我将账册往身后藏,抬手理袖口,腕间淤青露了一截——淡青里透紫,像雪里冻坏的梅。
他眸色微暗,指尖几欲触碰,又蜷回。
“你到底要什么?”
“要公平。”我逼近半步,月白裙角扫过他玄色下摆,像月光舔墨,“要当年害我苏家的人,都尝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风突然大,烛火“啪”地爆灯花。
他转身,斗篷扫过我小腿,布料冰凉,却带起一股隐秘的热。
“最好别耍花样。”
“大人若真想查案,”我对着背影轻声道,“不妨查查当年那把烧了霞帔的火。”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
——
门阖上,青梧端茶出来,手指还抖。
我摘下最后一根簪,铜镜里映出腕间那道疤,淡青,像早春的第一支风。
我伸手,指腹摩挲淤痕,慢慢往下,掠过脉搏——那里跳得急,带着未褪的悸动。
茶盏扣在案上,脆响。
“明早给正院送茶,”我低声道,“浓些,让他们醒神。”
窗外,月牙瘦成钩,像谁故意弯给仇人看的笑。
我抬手,灯芯“嗤”地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像更鼓,也像催命。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