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在立阳二中的操场上炸开,红纸屑混着细雪飞溅。贺朝捂着耳朵蹦起来,转头朝谢俞喊:“小朋友!新年好!”
谢俞没应声,嘴角却无声的扬了一下。
他们身后,邵湛正对着许盛刚发下的期末卷皱眉,鲜红的“18”横在卷首,刺眼得很。许盛倒不在意,从书包里摸出速写本,刷刷几笔,勾勒出前排贺朝的背影,又在旁边添了个转笔的谢俞,线条生动,神气活现。
“画得不错,”邵湛的指尖点了点卷面,“但这个怎么办?”
许盛凑过去,几乎贴上邵湛的耳朵,热气混着少年清冽的嗓音:“哥哥,别生气嘛...过年呢。”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邵湛喉结滚了滚,没吭声,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哎哎哎!后面的!注意影响!” 体委罗文强扯着嗓子喊,“大庭广众的!疯狗来了可咋整!” 他嘴里的“疯狗”是教导主任姜主任,此刻正背着手在楼道里来回巡视。
“就你话多!” 许晴晴笑着推了罗文强一把。
班主任老唐慢悠悠踱过来,看着这群闹腾的少年,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唠叨:“又过年了,又长一岁,要更懂事,学习要更用心...”
“知道了老唐——”贺朝拉长声音应着,桌下的手却悄悄碰了碰谢俞微凉的指尖。谢俞没躲,反而轻轻勾了回去。贺朝心里那点得意,就跟揣了个正在点燃的窜天猴似的,要炸上天。
东楼贺朝,西楼谢俞。一个嚣张得明目张胆,一个冷淡得生人勿近。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桌子底下偶尔碰在一起的膝盖,作业本上故意写错的、只有对方能看懂的答案,还有此刻,在漫天喧闹里,心照不宣勾在一起的手指。
“我...” 贺朝忽然压低声音,侧过头,热气呼在谢俞耳廓,“我没喜欢过人。” 教室嘈杂,他的声音却清晰得很,“我面前这个,叫谢俞的小朋友是第一个。”
谢俞睫毛颤了颤,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巧了,我也没喜欢过人。” 他顿了顿,转过脸,对上贺朝的眼睛,“面前这个叫贺朝的傻逼是第一个。”
贺朝愣了一秒,随即笑开,那笑容又暖又亮,敛了所有平日里的锋芒。他紧紧握住了谢俞的手,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后面那桌,气氛却有点微妙。许盛还想伸手去遮住卷子上的分数,被邵湛一把按住手腕。
“许盛。” 邵湛叫了他的名字,“以后不要去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别人怎么说你不重要。”
许盛抬眼,撞进邵湛的眼里。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冷静克制,此刻却像化开的雪,温软得不可思议。
“重要的是,” 邵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认真,“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窗外烟花提前炸响,砰的一声,碎成漫天流金。那光映在邵湛脸上,明明灭灭。许盛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十七岁的喜欢,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刻,轰然涌上来,是束手无策,也是不顾一切。
“我...” 许盛嗓子有点干,“我就是觉得,遇见你之后,好像什么不可能...都变可能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里。但邵湛听见了。他握着许盛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指腹无意识的在那片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用追我。” 邵湛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哑,“早就是你的了。”
许盛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然后,一点点弯起来。
晚上,一群人在江边放烟花。贺朝买了最大的“彩明珠”,非要谢俞和他一起点。引信刺啦燃烧,贺朝拉着谢俞往后跑,烟花冲向漆黑的夜空,炸开绚烂无比的图案。
“看啊,老谢!” 贺朝在轰响里大声喊。
谢俞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的点了下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还有映在彼此眼里的、无限延伸的光。
另一边,邵湛和许盛落在人群稍后。许盛玩心重,拿了根“电光花”在手里画圈,金色的光弧划破黑暗。他玩着玩着,忽然把燃烧的“电光花”举到邵湛面前,火光照亮他狡黠又漂亮的眉眼。
“哥哥,” 他声音带着笑,混着江水的潮气,钻进邵湛耳朵里,“要跟我一起犯个规吗?”
邵湛看着他,没问是什么规。他知道许盛的意思。在这个所有人都沿着一条既定道路奔跑的年纪,他的少年却想拽着他,去走另一条可能布满荆棘但风景独好的路。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而他愿意给这份勇气兜底。
邵湛接过那根快要燃尽的“电光花”,指尖不经意擦过许盛的手背。然后,在最后一簇火星熄灭的瞬间,他俯身,很轻、很快的,在许盛唇角碰了一下。
比羽毛还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许盛整个人僵在原地,耳畔是江涛、风声、远处朋友的欢笑,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刚才是不是打雷了?他晕乎乎的想。
可抬起头,夜空晴朗,没有雷电,只有繁星点点,和不知谁又放起的、照亮半边天的烟花。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守岁。贺朝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趁着谢俞低头看手机,飞快地把一个冰凉的小环套进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谢俞手指一颤,抬起眼。
“今年打算送戒指。” 贺朝抓了抓头发,平时能说会道的嘴此刻有点笨拙,“戴无名指上,一辈子也不摘的那种...不知道我家小朋友收不收?”
谢俞看着指环上简单却清晰的光泽,又看看贺朝紧张的眼睛。半晌,他屈起手指,将那枚戒指牢牢握在掌心。
“收了。” 他说,然后拉下贺朝的衣领,主动吻了上去。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力道,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和贺朝身上清爽的气息。贺朝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客为主,手掌托住谢俞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远处隐约还有鞭炮声,近处只有江水拍岸和彼此交错的不稳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额头相抵。贺朝喘着气,笑声低哑:“可以啊,老谢。”
谢俞眼尾泛红,踢了他小腿一脚:“滚。”
而另一条回家的岔路口,邵湛和许盛安静的走着。手指不知何时勾在了一起,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子下。许盛指尖还在发麻,唇角被亲过的地方像有小小火苗在烧。他偷偷用余光瞟邵湛,那人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好看。
“邵湛。” 许盛忽然叫了一声。
“嗯?”
“强扭的瓜不甜。” 许盛说,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但,你是例外。”
邵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然后,很认真的,再次吻住了他。这个吻比刚才在江边那个要深入得多,也温柔得多。许盛被亲得腿软,迷迷糊糊间听见邵湛在唇齿间低声说:
“嗯,我很好追。” 他稍稍退开一点,鼻尖蹭着许盛的,呼吸交融,“但只限于你。”
少年心动,在旧年最后的夜晚,终于挣脱了所有小心翼翼的克制和束手无策的拉扯,变成了紧紧相扣的十指,和唇间真实滚烫的温度。
烟花还在不知名的远处绽放,映亮通往新年的路。青春如永不褪色的骄阳,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