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总被一场连绵的雨裹着。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把朱漆门扉、雕花窗棂都映得格外温润。宋曲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站在“听松堂”的檐下,指尖轻轻拂过伞面上绣着的浅碧芭蕉叶——这是母亲生前为她做的,伞骨上还留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今天是“江南非遗文化展”的最后一天,她特意从苏州赶来,只为看一眼展柜里那方清代的“云纹端砚”。作为宋氏古籍修复世家的小女儿,宋曲对笔墨纸砚的执念,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展厅里人不多,雨丝顺着雕花窗缝飘进来,落在展柜玻璃上,晕开细细的水痕。宋曲站在砚台前,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带着几分笑意:“这方砚台的妙处,不在石质,而在砚池里的‘暗纹’——你看,沾水之后,会显出半阙《浣溪沙》。”
她回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男人穿一件素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串深色木珠。他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指尖还夹着一张写满字迹的便签纸,纸上的字清隽有力,像极了古籍里的小楷。
“您也懂砚?”宋曲有些惊讶。这年头,愿意花时间研究老砚台的年轻人不多了。
男人笑着点头,指了指展柜里的砚台:“之前为了写一首歌,查过不少端砚的资料。这方‘云纹砚’还有个传说,说是当年乾隆下江南,一位老匠人特意为皇后做的,砚池里的词,是皇后亲手写的。”
宋曲眼睛亮了:“您说的是《浣溪沙·雨歇梧桐》?我家里有本古籍,里面记载过这件事!”
两人一聊就没了尽头,从端砚的历史聊到宋词的格律,从古籍修复的技巧聊到传统音乐的创新。宋曲才知道,眼前的男人叫许嵩,是位音乐人,最近正在筹备一张以江南文化为主题的专辑。
“我打算把昆曲的水磨调融进流行音乐里,”许嵩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清亮的笛音混着轻柔的电子乐流淌出来,“但总觉得少了点‘魂’,可能是还没找到最贴的意象。”
宋曲听得认真,轻声说:“或许可以试试‘雨打芭蕉’的声音?我小时候在苏州老宅,每到雨天,芭蕉叶上的雨声特别好听,像有节奏的词牌。”
许嵩眼睛骤然亮了,立刻拿出便签纸记下:“这个好!我明天就去拙政园,录一下芭蕉叶的雨声。”
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云层,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光。许嵩送宋曲到巷口,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的专辑,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雨歇芭蕉初遇,砚声伴曲同行——赠宋曲”。
“如果录到好的声音,我第一时间发给你。”他把专辑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宋曲握着专辑,看着他转身走进夕阳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六月的雨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要暖。
一周后,宋曲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点开的瞬间,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芭蕉叶的轻响,缓缓漫进耳朵里,后面还跟着许嵩的声音:“在拙政园待了一下午,终于录到满意的雨声。你听听,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词牌感’?”
宋曲坐在自家书房里,窗外正好也下着小雨。她把手机放在窗边,听着录音里的雨和窗外的雨交织在一起,仿佛许嵩就站在不远处的芭蕉树下。她回了条语音:“特别好!要是再加点古筝的泛音,会不会更有江南的柔劲?”
没过多久,许嵩就打来了电话。“我刚好认识一位古筝老师,”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她的工作室?你懂古籍里的韵律,或许能帮着提提建议。”
宋曲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许嵩开车来接她。车子穿过苏州的老城区,路过爬满凌霄花的白墙,路过飘着粽子香的巷口。宋曲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想起他专辑里的一句歌词:“白墙黛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原来他写的,都是真实的江南。
古筝老师的工作室在一座老四合院里,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老师调试古筝的时候,许嵩坐在石凳上,拿出笔记本写写画画。宋曲凑过去看,只见本子上写着“《蕉雨词》初稿”,后面跟着几句歌词:“雨打芭蕉叶,砚台凝墨香,谁在堂前坐,把词唱到凉”。
“这句‘把词唱到凉’,会不会太悲了?”宋曲轻声问。
许嵩抬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想写的不是悲,是江南雨天里的‘静’——就像你昨天说的,老宅里的芭蕉雨,安安静静的,却能让人心里特别踏实。”
古筝声响起的时候,宋曲忽然懂了。那清亮的泛音混着之前录的芭蕉雨声,像一汪清泉,缓缓流进心里。许嵩拿着录音笔,一边录一边点头,偶尔抬头看她,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他们在四合院附近的小馆子里吃饭。许嵩点了松鼠鳜鱼、响油鳝糊,都是地道的苏州菜。“我查过,说你们苏州人喜欢吃甜口的,”他笑着把鱼夹到她碗里,“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宋曲尝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甜酸适中,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问。
许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聊天,你说小时候妈妈经常给你做松鼠鳜鱼,我就记下来了。”
宋曲心里一暖。她妈妈走得早,这些年,除了爷爷,很少有人会记得她随口说的话。
吃完饭,雨又下了起来。他们撑着一把伞,慢慢走回车上。伞不大,许嵩总是把伞往她这边倾,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宋曲想把伞推过去,他却笑着说:“我是男生,淋点雨没事。你要是感冒了,谁帮我改歌词啊?”
车子开回宋曲家楼下的时候,许嵩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昨天在拙政园旁边的小店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宋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小巧的洮河砚,砚台上刻着一片小小的芭蕉叶。“这太贵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能收。”
“不算贵重,”许嵩把盒子推回去,“就当是谢你帮我想的‘芭蕉雨’。而且,我听说你喜欢练字,这个砚台刚好能用。”
宋曲握着盒子,指尖传来砚台的温润触感。她抬头看向许嵩,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温柔,像江南的雨,轻轻落在她的心上。
七月初,宋曲的爷爷收到了一本破损严重的明代古籍《宋词选集》,委托人希望能在一个月内修复好,用于八月的“江南古籍展”。这本古籍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不少地方还沾着霉斑,修复难度极大。
宋曲和爷爷忙了整整一周,才把古籍的纸页一张张分开。可就在他们准备修补的时候,爷爷突然犯了高血压,住进了医院。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爷爷,宋曲急得直掉眼泪——修复古籍需要极高的耐心和技巧,家里除了爷爷,就只有她能做,可她从来没单独处理过这么珍贵的古籍。
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不知该怎么办。忽然,手机亮了,是许嵩发来的消息:“今天没收到你的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爷爷住院、古籍待修的事告诉了他。没过半小时,许嵩就出现在了医院楼下。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粥和小菜。
“我问了护士,说爷爷需要清淡饮食,”他把保温桶递给她,“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日子,许嵩每天都会来医院。早上送早餐,中午帮她照看爷爷,晚上陪她回工作室,看她修复古籍。宋曲修复纸页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歌词,偶尔帮她递一下工具。
有一次,宋曲在修补一页沾了霉斑的纸页时,不小心把浆糊弄多了,纸页瞬间皱了起来。她急得差点哭出来,许嵩赶紧递过一张纸巾,轻声说:“别慌,我记得你之前说,霉斑纸页要用温水轻轻敷一下,再慢慢展平。你试试?”
宋曲按照他说的做,果然把纸页展平了。她看着许嵩,有些惊讶:“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上次跟爷爷聊修复技巧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就记下来了,”他笑着说,“其实修复古籍和写歌很像,都需要耐心,一步错了,就得多花十倍的功夫补救。”
宋曲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再难的事,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一天晚上,他们在工作室待到很晚。宋曲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许嵩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忽然说:“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把你修复古籍的声音,融进《蕉雨词》里?比如你用毛笔蘸墨的声音,展平纸页的声音。”
宋曲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古籍修复的声音,本来就是江南文化的一部分,加进去肯定特别有味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工作室里录了很多声音:毛笔蘸墨的“唰唰”声,展平纸页的“沙沙”声,甚至还有宋曲轻轻念宋词的声音。许嵩把这些声音混进之前的旋律里,播放的时候,宋曲忽然红了眼眶——那声音里,有她对古籍的热爱,有爷爷的期望,还有和许嵩在一起的温暖时光。
七月底,爷爷终于出院了。宋曲也顺利完成了古籍的修复。当她把修复好的《宋词选集》交给委托人时,委托人赞不绝口:“这修复技术,跟你爷爷比起来,一点都不差!”
宋曲笑着看向站在旁边的许嵩,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骄傲。那天晚上,许嵩带她去了苏州河边的一家小酒馆。他拿出吉他,坐在河边,弹唱了那首《蕉雨词》。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许嵩的歌声混着河水的流淌声,轻轻飘进宋曲的耳朵里:“雨打芭蕉叶,砚台凝墨香,你在堂前坐,把词写到亮……”
宋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不仅有雨打芭蕉的温柔,还有了琴瑟和鸣的欢喜。
八月的“江南古籍展”办得很成功。宋曲修复的《宋词选集》成了展会上的焦点,不少媒体都来采访她。而许嵩的《蕉雨词》也在展会上首次公开播放,清新的旋律和独特的江南意象,一下子就火了,短短几天,播放量就突破了千万。
可随着名气而来的,还有流言蜚语。
有人在网上说,宋曲能修复好古籍,是靠爷爷的关系;还有人说,许嵩的《蕉雨词》之所以能火,是因为蹭了古籍展的热度。更过分的是,有营销号放出了宋曲和许嵩在一起的照片,造谣说他们是“利益联姻”,宋曲是为了帮许嵩推广歌曲,才和他在一起的。
宋曲看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整理古籍。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些年,她为了学好古籍修复,每天练习到手指发麻;许嵩为了写好《蕉雨词》,跑遍了江南的古镇,录了上百种声音。可在别人眼里,他们的努力,竟然都成了“投机取巧”。
那天下午,许嵩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担心:“网上的流言你别在意,我已经让团队去处理了。”
宋曲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委屈。”
“我知道,”许嵩的声音很温柔,“但我们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你修复古籍,是因为热爱;我写歌,也是因为热爱。这些,都不是别人能随便否定的。”
晚上,许嵩来到宋曲的工作室。他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里面是他这些年跑江南古镇的照片、录声音的笔记,还有《蕉雨词》的创作手稿。“你看,”他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在拙政园的芭蕉树下,手里拿着录音笔,脸上沾着雨水,“这些都是我们努力的证明,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曲看着那些资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许嵩递过纸巾,轻轻抱了抱她:“别难过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古籍展,亲自跟大家说说我们的故事。”
第二天,在古籍展的交流会上,许嵩和宋曲一起站在了台上。
许嵩拿着吉他,先弹唱了《蕉雨词》。唱完之后,他指着身后的大屏幕,上面播放着他录声音、写歌词的片段,还有宋曲修复古籍的过程。“这首歌,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跑了六个江南古镇,录了五十多种声音,”他看着台下的观众,声音坚定,“而宋曲修复那本《宋词选集》,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整整一个月,手指都磨破了。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名气,也不是为了利益,只是因为我们热爱江南文化,想把这份美好传递给更多人。”
宋曲也拿起话筒,轻声说:“古籍修复是我的初心,我会一直做下去。而许嵩的音乐,让更多年轻人了解了江南文化,这也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彼此欣赏,彼此支持,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观众站起来说:“我是许嵩的粉丝,我知道他为了这首歌付出了多少!之前他在我们古镇录声音,下雨天还在外面待了一下午,特别认真!”还有人说:“我看过宋曲修复古籍的过程,特别细致,一点都不像靠关系的人!”
流言蜚语,在真诚的讲述和事实面前,渐渐消散了。
交流会结束后,宋曲和许嵩走在展厅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许嵩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
宋曲笑着点头,心里忽然很踏实。她知道,只要他们守住初心,彼此陪伴,就没有什么能打败他们。
九月,许嵩要回合肥老家办一场小型的音乐会,邀请宋曲一起去。“我想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他看着宋曲的眼睛,认真地说,“还有,我爸妈也想见见你。”
宋曲有些紧张,但还是答应了。她特意从家里的古籍里找了一幅清代的《庐州月夜图》,作为送给许嵩父母的礼物。
合肥的秋天,比苏州更凉爽一些。许嵩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金黄的桂花落在地上,满院都是香气。他的父母很和蔼,妈妈拉着宋曲的手,问她在苏州的生活,爸爸则和她聊古籍修复的事,一点都没有长辈的架子。
音乐会那天,来了很多许嵩的老粉丝。宋曲坐在台下,看着他在台上弹唱。当《庐州月》的旋律响起时,台下的观众都跟着一起唱:“庐州月光,洒在心上,月下的你不复当年模样……”
宋曲看着台上的许嵩,忽然想起他们初遇的那个雨天,想起在拙政园录芭蕉雨的下午,想起一起修复古籍的夜晚。她忽然明白,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
音乐会结束后,许嵩带着宋曲去了合肥的逍遥津公园。晚上的公园很安静,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许嵩牵着她的手,沿着湖边慢慢走。
“宋曲,”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认真,“从第一次在听松堂遇到你,我就觉得,你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你喜欢古籍,我喜欢音乐,我们都热爱江南文化,都想把这份美好传递下去。我想和你一起,把往后的日子,过成一首温柔的词,一幅好看的画。你愿意嫁给我吗?”
宋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看着许嵩,用力点头:“我愿意。”
许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片小小的芭蕉叶,还有一行小字:“砚声伴曲,一生同行”。“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就像我们的故事,平凡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