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名身着宫中内侍官服、面白无须的“天使”手持明黄卷轴,昂首立于殿中,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居高临下的恭敬。殿内侍立的王府仆从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萧承璟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扶手椅中,身上甚至未换正装,只裹着一件墨色常服,薄毯盖在膝上。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唇色浅淡,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面前的宣旨太监,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然而,林辞敏锐地察觉到,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尖锐的对抗。
“靖安王萧承璟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打破了死寂。
萧承璟并未起身,也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冷淡:“臣,腿疾不便,恕难全礼。公公请宣。”
那太监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强求,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起来。
圣旨前半部分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慰问王爷病情,赏赐些药材布帛。但听到后半段,林辞的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旨意中说,北狄使团不日将抵达京城,为显天朝怀柔,陛下特命靖安王——这位曾让北狄闻风丧胆的战神——在府中设宴,款待使团。
让一个双腿残废、深居简出的亲王,去接待昔日的死敌?
这哪里是怀柔,分明是诛心!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要将萧承璟所剩无几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林辞下意识地看向萧承璟。他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但林辞却看到,他扶手上的手指,已然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警告!目标黑化值急剧波动!78%...79%...80%!】Alkaid的警报在林辞脑中尖鸣。
那太监宣读完圣旨,合上卷轴,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王爷,陛下的恩典,您可要仔细体会才是。这接待使团的重任,非您莫属啊!”话语中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仆从的头垂得更低,赵磐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却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承璟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很快便转为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痉挛。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肩头剧烈耸动,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赵磐惊呼上前。
那太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药……咳咳……药……”萧承璟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林辞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萧承璟的意图!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这道羞辱的圣旨!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萧承璟与太监之间,对着赵磐急声道:“快!王爷旧疾复发,需立刻用药静养!快扶王爷进去!”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和专业的权威感。赵磐立刻会意,配合着上前,看似搀扶,实则半强制地将仍在“剧烈咳嗽”的萧承璟连同轮椅一起,快速推向内殿。
林辞则转身,对着那有些慌乱的太监,一脸“忧心忡忡”地拱手道:“公公见谅!王爷沉疴难起,今日又骤闻陛下隆恩,情绪激动,以致旧疾复发,实在无法领旨谢恩。待王爷稍缓,王府自会上表陈情。还请公公回禀陛下,王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萧承璟病重的事实,又将“无法接旨”的原因归咎于“感激陛下隆恩以致激动复发”,给足了皇帝面子,让人抓不住错处。
那太监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又看看一脸“诚恳”的林辞,以及周围面露“担忧”的王府众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冷哼一声:“既如此,咱家就如实回禀陛下了!王爷……好生将养吧!”
说完,悻悻地带着人转身离去。
直到天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林辞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内殿里,那“剧烈”的咳嗽声早已停止。林辞迟疑了一下,还是掀帘走了进去。
萧承璟靠坐在床榻边,脸上已无方才的青紫,只是依旧苍白。他抬眸看向林辞,眼神深邃复杂,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夹杂着一丝审视,一丝意外,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你倒是机灵。”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冷淡,但林辞却听出了一丝不同。
“情急之下,僭越了。”林辞低下头。
殿内陷入沉默。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北狄使团……”良久,萧承璟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对林辞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们此番前来,必有所图。”
他的目光穿透窗棂,望向漫天风雪,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洞察先机的战场统帅。
林辞心中一动。圣旨的羞辱之下,似乎反而激起了萧承璟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
冰层之下,暗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