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拍卖行的预展大厅内,灯光柔和,气氛雅致。玻璃展柜内的文物静置于丝绒之上,散发着时光沉淀的韵味。衣香鬓影的宾客低声交谈,步履从容。
江暖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签到时,几位工作人员都客气地同她打招呼。她今日穿着一身香槟色小礼裙,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努力维持着江家千金应有的风范。
跟在她身旁的江星瑶则简单得多,依旧是那身浅蓝色家居服,只是外面加了件干净的白色针织开衫,柔顺的黑发束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更像是个跟随姐姐来见世面的学生。她安静地跟在江暖暖半步之后,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与拘谨。
“暖暖姐,这里好气派。”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赞叹。
江暖暖心里那点微妙的比较心,在这份纯粹的“崇拜”面前,莫名消散了些许。她语气放缓:“嗯,嘉德是国内顶尖的拍卖行之一。今天主要是明清瓷器玉器专场,我带你去看看重点拍品。”
她们走到中央展柜,那件明代青玉雕花插屏置于其中,在射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周围已经聚了几位藏家模样的人,正低声品评。
江暖暖拿出预展图录,正准备给江星瑶讲解,一位穿着中式长衫、气质儒雅的老先生走了过来,笑着同江暖暖打招呼:“江小姐,今天也来了?”
“徐馆长。”江暖暖礼貌回应,向来人介绍,“这是我妹妹,星瑶。星瑶,这位是市博物馆的徐馆长,也是这次拍卖的特邀专家。”
“徐馆长好。”江星瑶微微鞠躬,态度谦逊乖巧。
徐馆长和蔼地点点头,目光转而落在插屏上,对江暖暖道:“这件插屏是本次的亮点,玉质上乘,雕工流畅,典型的明代中期风格,保存得相当完好。”
江暖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显然在做信息储备。
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收藏家摸着下巴,声音洪亮:“好东西!老徐,你看这刀工,这包浆,三百万起拍绝对值!”
徐馆长微笑着,并未直接附和,只是道:“李总好眼力。”
江星瑶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插屏左侧下方一处极不显眼的纹样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恢复了那副乖巧聆听的模样。
然而,这个小动作却被细心的徐馆长捕捉到了。他并未声张,只是笑呵呵地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小妹妹,看着这老物件,有什么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江星瑶身上。江暖暖有些紧张,怕她出丑。
江星瑶像是被突然点名,吓了一跳,脸颊微红,有些无措地摆摆手:“我、我不懂的,就是觉得...很漂亮。”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声音更小了,带着点不确定:“就是...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她纤细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插屏左下角一处极其细微的卷草纹,“好像...好像比书上的例子,线条稍微...软了一点点?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像是为自己的班门弄斧感到羞愧。
场内静了一瞬。
那位李总哈哈一笑:“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吧,明代玉雕的线条...”
“等等。”徐馆长却抬手制止了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凑近展柜,几乎将鼻子贴到玻璃上,仔细审视着江星瑶刚才指的那个位置,又从口袋掏出放大镜,看了足足一分钟。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馆长直起身,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江星瑶,然后对工作人员沉声道:“麻烦请刘老师过来一下,再带一个强光手电和便携显微镜。”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很快,另一位资深鉴定师匆匆赶来。两人低声交流,借助工具反复查看。周围几位藏家也察觉不对,纷纷围拢。
江暖暖紧张地捏紧了手包,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看身旁看似同样茫然的江星瑶。
良久,徐馆长和那位刘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凝重。
徐馆长转向众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和严肃:“抱歉,各位。经重新核查,这件插屏左下角的卷草纹区域,确实存在后期补刀的嫌疑,手法极其高明,几乎以假乱真,但细看之下,刀工力道和韵味与真品部分确有细微差异。若非...”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江星瑶,“若非有人提示,我们险些看走眼。这件拍品需要撤下重新鉴定。”
全场哗然!
那位李总更是满脸难以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江星瑶身上,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江星瑶受惊般后退半步,躲到江暖暖身后,小手揪着江暖暖的衣角,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音和慌乱:“我、我真的瞎说的...我不知道...对不起暖暖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看起来吓坏了,眼圈微微泛红,像只受惊的小鹿,全然没了刚才那片刻指出问题时的隐约敏锐。
江暖暖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保护欲瞬间被激发,立刻挡在她身前,对众人道:“我妹妹刚回家,年纪小,不懂这些,随口说的,巧合罢了。”但她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真的是巧合吗?
徐馆长目光深邃地看了江星瑶一眼,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和蔼地笑了笑:“小妹妹直觉很敏锐,以后若是感兴趣,可以多来看看。”
风波稍歇,拍品被撤下。江暖暖也没了继续看展的心情,带着江星瑶提前离开。
回去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江星瑶一直低着头,绞着手指,不安地说:“暖暖姐,对不起,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江暖暖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软了下来,安慰道:“不怪你,是他们自己鉴定出了问题。而且...你帮他们避免了一次重大失误,该谢谢你才对。”她语气有些复杂,“星瑶,你以前...接触过这些?”
江星瑶抬起头,眼神纯净又带着点茫然:“没有啊。就是在养父母家的时候,隔壁有个老爷爷喜欢收旧东西,我有时候去玩,听他讲过一点点故事,看过几本破旧的书...”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可能我记性比较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江暖暖心里的那点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她握住江星瑶的手:“以后想了解这些,姐姐带你学。”
“谢谢暖暖姐!”江星瑶笑逐颜开,反握住她的手,依赖又信任。
车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江星瑶柔和的侧脸上,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了然。
而在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江砚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嘉德拍卖行刚刚内部通报的紧急通知,关于某件明代玉插屏因存疑撤拍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暖暖的电话。
“暖暖,听说今天预展出了点状况?星瑶没事吧?”他语气如常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思。
那个看似纯真无邪的妹妹,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搅动起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