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最幽深的海底,它包裹着毛利兰,将她囚禁其中,却诡异地为她打开了另一扇感知的窗。
她能“听”到。
那声音起初遥远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是园子带着哭腔的喋喋不休,声音沙哑却执拗,一遍遍讲述着她们小时候的糗事,回忆着帝丹高中的点滴,甚至开始抱怨新一那个推理狂魔只顾查案不来陪她说话……字字句句都像小锤,敲打着兰沉寂的意识外壳。
她能“听”到父母压抑的叹息,父亲毛利小五郎少有的沉默中带着沉重的鼻音,母亲妃英理冷静的声线下是无法掩饰的颤抖,他们在低声讨论着治疗方案,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像冰冷的针,扎进她无法动弹的神经。
她也能“看”到——并非用眼睛,而是一种投射在意识幕布上的光影。
朦胧的光影勾勒出病房的轮廓:惨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线条,输液管里规律滴落的液体折射着顶灯的光。她“看”到园子疲惫地趴在她床边睡着,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
在无人的时候,“看”到柯南小小的身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握住她没有打点滴的手,说:
“兰姐姐,你一定要醒过来。”
“新一哥哥…他非常非常担心你,他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热带乐园坐摩天轮,这次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她“看”到,柯南在查,疯狂地查,为了抓住那个伤害“佐藤警官”的凶手,也为了…唤醒她?
更奇妙的是,在这片意识的深渊里,她并非完全孤独。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影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涟漪,一种灵魂的共振。她感知到了——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工藤新一在柔软的地毯上蜷缩着,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那俊朗的轮廓也绷得紧紧的。
“……兰……” 一声模糊而急促的呓语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带着浓重的不安,“……别去……那边……危险……”
下一秒,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猛然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深蓝色的眼眸在初醒的迷茫中瞬间聚焦,锐利如刀,却又被一层惊魂未定的水光覆盖。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寻求安全港湾的急切,向身侧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源头靠去,手臂自然地伸展,想要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将那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揽入怀中——
扑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被晨光染上微温却依旧显得空旷的空气,以及身下地毯粗糙的绒面纹理。
这一瞬间的落空感,不啻于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狠狠浇下,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和暖意瞬间浇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沉向冰冷深渊。
“兰?!”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
这一瞬间的落空感像一盆冰水,将他残留的睡意瞬间浇灭。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昨晚的记忆碎片迅速回笼——兰的道歉,她的陪伴,还有自己那近乎幼稚的“自闭”……他环顾略显凌乱的书房,昨晚她明明就躺在这里,在他身后。
人呢?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门,清晨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视线落在床上——毛利兰安静地侧卧着,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新一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但随即又被一丝异样感攫住。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床头柜上的闹钟正执着地发出“嘀嘀嘀”的蜂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声音足以吵醒一个普通人,更何况是感官敏锐、作息规律的兰?可她毫无反应,仿佛那闹钟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
新一蹙起眉头,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坐下,生怕惊扰了她。他凝视着她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真。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晨间微凉的触感,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几缕凌乱的刘海,指腹不经意地滑过她光洁的额头。
“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醒醒。”
掌下的身体,在他出声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意识被强行从某个深渊里拽回,带着一丝惊悸的余波。几秒钟后,那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
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浓重的睡意,迷茫地聚焦,当看清眼前是新一的脸时,那层迷茫瞬间融化,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亲昵取代。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寻求温暖的猫咪,伸出手臂就环住了他的腰身,脸颊依赖地蹭了蹭他腰侧的睡衣布料,发出含混而软糯的鼻音:
“嗯……好困啊,新一……”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能不能……不上班……”
工藤新一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感受着发丝的柔软,温声道:“好,我帮你请假。”
“嗯……”得到肯定的回应,怀里的毛利兰满足地哼唧了一声,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然而,就在新一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或者至少清醒片刻时,不过几息之间,那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再次响起——她又睡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工藤新一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不对。
很不对。
那个坚强自律、责任心极强的毛利兰,那个即使宿醉也要坚持晨练的毛利兰,那个会因为担心耽误剧组进度而顶着高烧也要完成拍摄的毛利兰……如果没有极其特殊的原因,她绝不会仅仅因为“困”就轻易请假。
更何况,刚才那瞬间剧烈的颤抖,绝非寻常从睡梦中被唤醒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惊悸?一种意识被强行拉离深渊时产生的生理性战栗?
一种侦探特有的直觉瞬间压倒了温情。他维持着被她抱住的姿势没有动,身体却微微绷紧。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和更深的担忧:
“兰?”他轻轻唤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回应。
只有她平稳得近乎规律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可闻。她似乎只是……睡得太熟了。熟得对外界的声音、触碰,甚至是他近在咫尺的询问,都毫无所觉。
新一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飙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环抱的手,再次覆上她的额头。掌心下细腻的皮肤温度正常,甚至还带着睡眠中特有的温润暖意,没有任何发烧的迹象。
没有发烧,却唤不醒,唤醒了也立刻沉沉睡去……这绝不是普通的“困倦”!这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昏睡!
没有发烧,却唤不醒,唤醒了也立刻沉沉睡去……这绝不是普通的“困倦”。
工藤新一的蓝眸深处,那属于侦探的锐利光芒彻底点燃,他维持着姿势,目光紧紧锁住怀中沉睡的爱人。
毛利兰半靠在床头,肩膀和左臂缠着洁白的绷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她小口啃着一个苹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兰内酱~”一个刻意放得又软又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小的身影端着水果盘,迈着短腿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天真无邪到近乎刻意的笑容,“给你送水果哦!你好厉害哦!”
柯南将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爬上床边特意为他准备的矮凳,双手托腮,用那双被镜片放大的蓝眼睛“崇拜”地望着兰。
“那天晚上真的好危险!你怎么知道佐藤警官会有危险,还提前跑去救她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和惊叹,“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你觉得这个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呀?好难懂哦!”
兰咀嚼苹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咽下果肉,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小侦探”。
他镜片后的眼神,那种熟悉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锐利,即使被孩童的伪装包裹着,她也再熟悉不过了。这这是工藤新一的眼神。
“不是未卜先知哦,柯南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历过大事件后的平静,却并非虚弱。
“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关键的瞬间,语气带着符合“普通目击者”的迟疑,“刚好也想去洗手间,远远看到那个男人……嗯,就是那个后来被抓住的嫌疑人。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神色慌张、形迹可疑,一直盯着佐藤警官离开的方向看。他的手好像…一直插在口袋里,感觉很不自然,而且口袋里似乎有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的反光…”她微微蹙眉,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直觉感到有点不对劲,心里很不安,就跟了上去看看情况。没想到…他手里拿的真的是枪。”
兰的叙述逻辑清晰,细节也似乎符合常理——一个敏锐的普通人在昏暗环境下可能观察到的。但柯南的侦探大脑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巧合”与模糊之处。
神色慌张?形迹可疑? 根据警方的现场报告和目击者(主要是她)的初步证词,当时走廊灯光昏暗,她与嫌疑人之间的距离相当远。一个普通人,在那种紧张的情况下,隔着那样的距离,能如此“清晰”地捕捉到对方“慌张”的神色、“可疑”的形迹,甚至“口袋里的反光”?这直觉未免准得…过于戏剧化了。
“原来是这样!”柯南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声音依旧甜得发齁,但镜片后的目光却更深邃了,“兰内酱的直觉真的好准哦!简直就是女版的毛利叔叔嘛!超——厉害!”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孩子气的崇拜,内心却在进行着高速的推理风暴。
不死心。他决定换个方向切入。小手利落地拿起床头柜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面正是关于那起未遂枪击案和所谓“心理密室”抢劫案的报道。
“兰姐姐,你看这个案子,”他戳着报纸上复杂的案情描述,小脸皱成一团,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报纸上说凶手用了什么‘心理密室’的手法,完全搞不懂呢…好复杂哦!你知道什么是心理密室吗?”他抬起头,蓝眼睛眨巴着,充满了对“无所不知的大姐姐”的期待和依赖。
兰内心几乎是失笑的。臭小子,跟我玩这套?你老婆我跟你——工藤新一——在无数个夜晚、无数个案发现场、无数个电话里讨论过的案子,比你工藤新一变小后吃的米都多! 想用这个来试探我?
她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为难”,微微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努力思考一个深奥的谜题:“心理密室?嗯…听起来好难的样子呢…”她轻轻咬着下唇,“好像是指凶手用心理暗示或者某种诡计,让现场看起来像是从内部反锁的密室,但其实门锁根本没锁上,或者锁是凶手离开后某种方式锁上的…之类的?哎呀,好复杂。”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努力回忆,眼神飘忽,似乎想从记忆深处挖出点什么解释,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毕竟我不是侦探嘛,柯南君。”她语气带着一丝“抱歉帮不上忙”的遗憾,随即,一个念头闪过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的狡黠弧度。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好主意,伸手就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啊!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轻松和依赖,“要不,我帮你问问新一吧?他应该知道的!他可是名侦探工藤新一啊!”
她的手指已经熟练地划开屏幕,作势要拨号。
“呃——!” 柯南脸上的天真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豆大的汗珠几乎是立刻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呵…呵呵呵…”他发出一阵极其不自然的干笑,小手飞快地摆动,像是要驱散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不用了兰内酱!真的不用!新一哥哥…新一哥哥他现在肯定在忙着帮FBI查那个很危险的跨国案子呢!我们、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他那么忙,肯定没空管这种小问题的!”
他语速飞快,眼神飘忽,小小的身体在矮凳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生怕兰真的把电话拨出去。让“工藤新一”在电话里给“自己”解释“自己”正在试图试探“自己老婆”的事情?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足以让现在的江户川柯南社会性死亡。
看着小侦探瞬间窘迫慌乱的样子,兰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合理的建议:“哦,也对哦。新一确实很忙。”
柯南悄悄松了口气,但内心的疑虑更深了。兰的反应看似自然,但那份“巧合”的直觉,还有刚才那瞬间的“提议”……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决定再试一次,这次更直接一点。
他重新调整表情,挂上最纯真的笑容,用他奶声奶气的声线,假装不经意地感叹:“不过兰内酱最近真的好像懂得好多哦?感觉比以前…嗯…更敏锐了!”他歪着头,眼神“纯真”地观察着兰的表情。
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坐在矮凳上的柯南。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增添了几分柔和的生机。
“是啊,”她坦然承认,“因为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傻傻地等着被保护了呢。”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上,那里是改变“历史”付出的代价,也是她决心成长的印记。
接着,她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小调皮和小得意的弧度,仿佛分享一个秘密般,也压低了声音,对着柯南眨了眨眼:“而且……”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神秘和分享的喜悦:
“我最近在看优作叔叔推荐的推理小说和犯罪心理学哦。”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辰,充满了对新知识的热情和一点点“求表扬”的期待。
“是不是很有进步?”她微微歪头,笑容甜美而狡黠,像一只偷到小鱼干的猫咪,“要不要和我讨论一下?柯·南·君?”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那眼神,仿佛在说:想试探我?好啊,放马过来,看看我们谁更懂‘心理密室’?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似乎都停滞了。
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彻底僵在了矮凳上。镜片后的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能塞进一个完整的苹果。大脑里名为“推理”的精密仪器,第一次因为一个过于直白的“真相”和一个过于狡黠的笑容,而发出了“嘎吱嘎吱”濒临短路的声响。
臭小子,跟你老婆玩推理?你还嫩了点——至少在这个时空里。 兰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安静地欣赏着小侦探难得的、完全真实的呆滞表情。
书房里只剩下毛利兰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工藤新一胸腔里那沉重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那平静的表象下,是侦探思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冷酷地开始排除所有可能性——食物?药物?环境因素?……抑或是,昨夜那场“玩笑”带来的、更深层次的心理应激反应?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种都让他心头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绷得更紧。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必须弄清楚这异常的昏睡究竟因何而起。
几分钟后,他极其小心地将自己从她的手臂中解脱出来。兰在睡梦中似乎不满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工藤新一迅速起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兰的手机,指纹解锁(他们的手机互相留有对方的指纹)。他快速而精准地翻阅着她最近的通话记录、信息、邮件,检查着日程安排。
接着,他走向厨房,目光锐利地扫过冰箱里的食物、水杯、药箱(里面只有一些常用药,没有动过的迹象)。客厅、玄关……每一个角落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没有可疑的访客痕迹,没有异常的食物来源,没有新开的药物……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
这种“正常”,反而让新一的心沉得更深。
他回到卧室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床上依旧沉睡的毛利兰。晨曦的光芒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昨夜“玩笑”带来的隔阂与尴尬,此刻在巨大的担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新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男声,是阿笠博士。
“博士,我需要你立刻联系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深田教授,请他务必预留一个最快时间的、最全面的检查名额。”
“兰她……怎么了?”博士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她……睡得很沉,叫不醒。”新一的目光没有离开床上的人影,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普通的困倦。非常不对劲。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的……器质性原因。”
“……明白了!我马上联系!”博士没有多问,立刻应承下来。
挂断电话,新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他走回床边,再次坐下。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唤醒她,只是伸出手,一遍遍地,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描摹着她沉睡的眉眼轮廓,仿佛要将这安静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