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的夏日,京城闷热得令人窒息。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传递着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沈大将军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千金,竟然疯了!”
“可不是吗!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早却听说跌入莲池,捞起来后就神志不清了!”
“啧啧,真是天妒红颜啊……”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却无人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疯病”背后,藏着一个父亲绝望的保护和一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
将军府内,一片死寂。
往日的车马喧嚣不复存在,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绣楼里,沈未晞静静地坐在窗边。
一身素白中衣衬得她身形单薄,墨玉般的长发未经梳理,散落在肩头,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微微歪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嘴角挂着一丝懵懂而诡异的笑意。
侍女云袖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声音哽咽:“小姐……您看看奴婢呀,我是云袖啊……您怎么就……”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巍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了进来。一夜之间,这位曾在边疆浴血奋战、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鬓角竟爬满了霜白。他挥手示意,云袖咬着唇,强忍泪水低头退下。
屋内只剩父女二人。
沈巍走到女儿面前,缓缓蹲下身。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女儿呆滞的脸。
“晞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爹爹……对不起你。”
沈未晞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地望着窗外,甚至伸出手指,凌空想要去抓那一片灼目的榴红。
“听话……”沈巍的手稳如磐石,将碗沿轻轻抵住女儿冰凉的唇瓣,语气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喝了它。忘了你是谁,忘了这个家……唯有如此,我的晞儿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新帝登基,清算旧臣。他功高震主,又曾在朝堂上多次驳斥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莫须有的罪名已定,满门抄斩的旨意或许天明就到!这碗他从边疆秘寻来的“失心散”,是她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窗外狂风骤起,吹得石榴花枝疯狂摇曳,血色花瓣纷纷零落,像是溅开的血点。
沈未晞似乎被风声惊扰,微微一颤。那空洞的目光偶然对上父亲盛满悲恸的双眼。
就在那一瞬,沈巍猛地闭上眼,手腕一倾,将苦涩的药汁灌入女儿口中!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裂了房间的死寂。漆黑药汁顺着她唇角溢出,如同绝望的泪痕。
药效发作极快。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涣散,身体软软向后倒去,神情变得比之前更加呆滞麻木。
沈巍扔开空碗,猛地将女儿冰冷的身子紧紧搂入怀中。他的双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一滴滚烫的男儿泪,终于砸落,洇湿了她肩头的薄衫。
“活下去……晞儿……无论如何……活下去!”
---
翌日黎明。
天色未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轰然碾碎了将军府外最后的宁静!
无数黑甲御林军如潮水般涌至,刀戟森然,瞬间将这座煊赫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昂首上前,展开明黄绢帛,尖利的声音刺破晨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沈巍,拥兵自重,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十恶不赦!着,革去一切职务,满门抄斩,立即执行!钦此——”
“将军冤——!”
“我们无罪!放开!”
“小姐!快救小姐!”
哭嚎声、怒骂声、兵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躯体倒地的声音……瞬间将这座宅邸变成了修罗场。
绣楼的门被“砰”一声狠狠踹开!
几名兵士冲入,目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个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身影。
“嘿,果然是个疯的。”一个兵士粗鲁地拽起她的手臂。
另一人打量着她即使苍白呆滞却依旧惊心的容貌,眼中闪过贪婪:“疯了倒是更带劲了……”
正当那只脏手要摸上她的脸颊时,一名军官模样的男人冷脸踏入:“混账!这也是你能碰的?这是重犯!拖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沈未晞被粗暴地拖行而过庭院。
茫然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掠过那株被践踏成泥的血色石榴,掠过熟悉的亲人倒在血泊中狰狞的脸……
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空洞的眼底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碎裂,迸发出一丝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快得仿佛是错觉。
随即,更深、更彻底的痴傻覆盖了上来。她咧开嘴,发出嗬嗬的怪笑,口水混合着之前溢出的药汁,狼狈地滴落。
她被无情地扔进一辆散发着霉臭和血腥味的漆黑囚车。
铁门轰然关闭。
最后的光线被吞噬。
车轮滚动,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载着她,驶向那座阴森晦暗、有进无出的活人坟——诏狱。
她的世界,在十六岁这年,彻底颠覆,仓促地染满了血色。
却无人知晓,这并非终局。
而是一场始于绝望、归于烈焰的复仇,最初的淬炼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