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

凌霜抱着两只小狼钻进山茶林时，晨雾还没散尽，枝叶上的露珠被他撞得簌簌落下，打湿了后背的粗布衫。灰灰伏在他臂弯里，鼻尖蹭到少年脖颈间的汗味，混着淡淡的草药香——和小白狼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竟奇异地让它少了些警惕。它转头去看小白狼，对方被凌霜护在另一侧怀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后腿上的血迹在晨雾里晕开浅浅的红痕。

“抓紧了。”凌霜的声音有些喘，却很稳。他熟门熟路地往林深处钻，脚下踩着满地山茶花瓣，专挑枝叶茂密的地方走。那些交错的灌木像天然的屏障，把马蹄声挡在身后，只余下粗哑的吆喝声在林间回荡：“凌霜！你护着狼崽就是抗官！再跑连你一起抓！”

小白狼忽然在凌霜怀里挣了挣，脑袋往左侧的陡坡偏。凌霜脚步一顿，立刻会意，转身往陡坡下跳——那里长着成片的野葛藤，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刚好能遮住三人的身影。他刚把两只小狼放在铺满落叶的地面，就听见头顶的马蹄声踏过坡顶，有个粗嗓门骂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搜！仔细搜！”

灰灰立刻把身子贴紧小白狼，后者却用脑袋拱了拱它的肩，又转头朝凌霜“呜呜”叫了两声，爪子往陡坡深处指。凌霜借着藤叶的缝隙往外看了眼，见官差的身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才压低声音道：“跟我来，前面有个山洞。”

他弯腰拨开藤蔓，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灰灰跟着小白狼往里走，越走越觉得熟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湿苔味，还有种若有若无的暖意，竟和它藏瓷片的树洞有些像。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山洞，洞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萤石，把洞里照得朦朦胧胧。洞中央摆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竟也刻着缠枝纹，和瓷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里是我娘以前常来的地方。”凌霜把怀里的布包和瓷片拿出来，放在石头上，又蹲下身去看小白狼的后腿，“刚才没来得及细看，伤得重不重？”

小白狼没躲，只是往灰灰身边靠了靠。灰灰立刻用鼻子蹭了蹭它的伤处，那里的毛被血黏住了，碰一下，小白狼就轻轻颤一下，却没叫出声。凌霜解开布包，拿出草药和干净的布条，刚要伸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灰灰笑了笑：“我不会伤它，这些草药能止血。”

灰灰盯着他的手，见他动作轻柔地拨开小白狼腿上的毛，才慢慢放下心来。草药敷上去时，小白狼低低地“呜”了一声，灰灰立刻用脑袋顶住它的下巴，像是在安慰。凌霜看着两只小狼依偎的模样，忽然拿起那三片瓷片，一片淡青，一片乳白，还有他带来的这片，竟是带着浅粉釉色的，三片拼在一起，缠枝纹刚好绕成个完整的圆，圆心里还藏着个小小的“霜”字。

“我娘临终前说，家里藏着三片瓷片，是祖上传下来的，要等‘狼影成双’时才能凑齐。”凌霜的手指轻轻摸着瓷片上的纹路，声音软了些，“她说瓷片凑齐了，就能找到藏在林里的东西，可我找了半年，只找到这一片粉釉的，直到昨天看见它——”他指了指小白狼，“它在我屋前的石桌上卧着，爪子下就压着那两片拼好的瓷片。”

灰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小白狼时，对方身上的山茶花香——那香味，和凌霜布包里草药的气息混在一起，竟和洞壁上的暖意一样，让人安心。它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拼好的瓷片，瓷片忽然微微发烫，洞壁上的萤石也亮得更甚，照亮了石头下方的地面——那里的土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人翻动过。

小白狼立刻跳过去，用爪子扒那片土。凌霜和灰灰也跟着动手，没扒几下，就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木盒，裹着防水的油布，打开时，里面铺着层丝绸，放着个小小的青铜锁，还有张泛黄的纸。

凌霜展开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山茶林的地形，还有几行小字：“瓷片引狼，狼引故人，盒中锁钥，可开祖祠暗格，内藏护林之法，亦藏凌家与狼族的旧约。”

“护林之法？旧约？”凌霜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洞外传来官差的吆喝声，这次离得极近：“这边有藤叶动过！快过来搜！”

小白狼立刻叼起木盒往凌霜怀里送，灰灰也炸起毛，挡在洞口方向。凌霜把木盒和瓷片揣进怀里，抱起两只小狼，往山洞深处跑——那里竟还有个窄小的出口，连通着另一片密林。刚跑出出口，就听见身后的山洞被官差踹开，粗嗓门的骂声追着风传来：“又让他们跑了！顺着脚印追！”

灰灰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脚印，忽然挣了挣，从凌霜怀里跳下来。它往旁边的泥坑滚了一圈，把身上的毛蹭得全是泥，又跑回来，用尾巴扫乱地上的脚印，然后抬头朝凌霜叫了一声，往密林深处跑。

“你是要引开他们？”凌霜立刻明白过来，抱着小白狼跟上，“别跑太远！我在老山茶树下等你！”

灰灰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它故意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留下凌乱的爪印，又时不时停下来叫两声，把官差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这边。马蹄声和吆喝声追着它跑，它却不慌——小白狼教过它，这片林子里哪里有陷阱，哪里有陡坡，官差的马根本跑不快。

跑着跑着，它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叫声——是小白狼！它立刻往声音的方向跑，刚钻出一片灌木丛，就看见老山茶树下，凌霜正抱着小白狼等它。见它跑过来，小白狼立刻从凌霜怀里跳下来，扑到它身上，用鼻子蹭掉它脸上的泥。

凌霜也松了口气，摸了摸灰灰的头：“你真厉害。”他刚要说话，忽然瞥见小白狼的耳朵动了动，立刻拉着两只小狼躲到树后——远处的官差似乎放弃了追赶，马蹄声渐渐远了。

灰灰卧在小白狼身边，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又看了看身边的凌霜，忽然觉得，不管是山茶林里的树洞，还是山洞里的萤石，或是此刻树后的藏身之处，只要身边有小白狼，有这拼齐的瓷片，就算前路藏着再多凶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凌霜摸着怀里的木盒，忽然轻声道：“明天我带你俩去祖祠，看看那暗格里藏着什么。”他的声音刚落，小白狼忽然抬头朝天空叫了一声，灰灰也跟着抬头——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三片拼好的瓷片上，缠枝纹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一条发光的路，通向林深处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