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茶树枝的影子揉碎在青石板上,凌霜刚把最后一粒花籽埋进土里,指腹还沾着湿泥,就觉出裤脚被轻轻拽了拽——灰灰正用鼻尖蹭着他的脚踝,尾巴扫过新翻的泥土,把散落的山茶花瓣拢成一小团,像是在给花籽铺软垫。
小白狼叼着廊下的粗陶水壶走过来,壶身裂纹里卡着去年的干草屑,它把水壶往凌霜手边一放,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头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凌霜笑着摸了摸它耳后柔软的绒毛:“知道你急,这就浇。”他拿起水壶往土里匀匀浇着水,水珠落在泥缝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灰灰立刻凑过去,用舌头舔着溅到石板上的水珠,尾巴摇得像小扇子。
浇完水转身时,凌霜见小白狼正用嘴轻咬着那卷泛黄的草药笔记往石桌拖。麻纸边缘发脆,被风掀起一角,夹在里面的干山茶花瓣掉了两片,灰灰见状,立刻扑过去用爪子按住,却不小心把花瓣按进了石板缝隙,它急得围着石桌转圈圈,对着缝隙“嗷呜”叫。凌霜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抠出花瓣,放在灰灰鼻尖前晃了晃:“下次轻点,再弄坏,娘的笔记该生气了。”
灰灰似懂非懂,用鼻子蹭了蹭花瓣,又叼起来放在笔记上画着紫苏的那页,恰好盖住“春种混山茶瓣”的小字。小白狼这时忽然起身往屋角走,走两步就回头叫一声,尾巴尖勾着空气,像是在引凌霜过去。凌霜跟着它走到旧木柜前——这柜子是娘留下的,柜门上的铜锁锈得发黑,锁孔周围刻着的缠枝纹,竟和瓷片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你是说,这里面有东西?”凌霜刚说完,灰灰就叼着从草坡木箱里找的木柄跑过来,把木柄往他手里塞。凌霜握着木柄往锁孔里一插,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锁开了。木柜里铺着干稻草,稻草上卧着个和山茶树枝上同款的布包,只是这只布包更崭新些,石青色山茶印的针脚还带着点未褪尽的草木汁颜色。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牛皮纸裹着的草药,还有一本封皮写着“草木记”的新笔记。指尖划过“草木记”三个字,凌霜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坐在山茶树下晒草药,他趴在娘膝盖上,看娘用毛笔在新纸上写草药名,阳光落在娘的发梢,像撒了层碎金。“原来娘早就把新笔记准备好了。”他喃喃着,身后的灰灰突然叼着一包草药凑过来,牛皮纸包上写着“紫苏干叶”,灰灰用鼻子拱着纸包,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凌霜拆开纸包,晒干的紫苏叶散出淡香,他拿起一片放在小白狼鼻尖:“这个能治鱼蟹毒,上次你吃了河虾拉肚子,就是娘用它煮的水。”小白狼嗅了嗅紫苏叶,忽然转身往院外跑,没过多久叼着个陶罐回来——那是去年娘腌紫苏酱的罐子,罐口还留着淡淡的酱香。灰灰立刻凑过去,用爪子扒着罐口往里看,尾巴把陶罐蹭得转了个圈。
凌霜把紫苏叶放回布包,刚要合上,就见小白狼叼着他的衣角往山茶树下拽。走到树底,他发现新种的花籽旁多了个小土堆,灰灰正趴在土堆旁,用爪子轻轻拍着土,见他过来,叼起一片淡青釉瓷片放在土堆上,瓷片上的缠枝纹对着花籽,像是在守护着它们。
夜里月光漫进小院时,凌霜坐在石桌旁翻着“草木记”,小白狼卧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鞋尖;灰灰趴在他膝头,爪子搭着笔记边缘,眼睛盯着纸上的草药图谱,时不时用鼻子蹭蹭他的手腕。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山茶花香,把布包上的棉絮吹得轻轻晃,凌霜忽然觉得,娘就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像从前那样,一边翻着笔记,一边给他讲草药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凌霜被灰灰的叫声吵醒。他揉着眼睛走出屋,见小白狼正叼着“草木记”往草坡跑,灰灰跟在后面,嘴里叼着那片瓷片。他跟着跑过去,只见草坡上的空地里,小白狼把笔记放在石头上,用爪子指着笔记上“薄荷与紫苏混种”的字样,又低头嗅了嗅脚下的泥土。
“你是想在这里种草药?”凌霜蹲下身,小白狼立刻用头蹭他的手,灰灰则叼着他的裤脚往坡下拽,那里长着几丛野生薄荷,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凌霜恍然大悟,折了几片薄荷叶,和紫苏籽混在一起,在草坡上翻土播种。灰灰用前爪把土块扒得细碎,小白狼则叼来山茶花瓣,撒在翻好的土里,像是在给种子铺养料。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暖,凌霜坐在草坡上休息,小白狼把头靠在他肩上,灰灰趴在他腿上,三只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风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薄荷的清香,凌霜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对着风轻声说:“娘,您看,我们在种新的草药了,等秋天,这里就会开满山茶和紫苏。”
话音刚落,灰灰忽然起身,叼着一片山茶花瓣跑过来,放在他手心;小白狼则抬头望着山茶树枝,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背。凌霜握紧手心的花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娘从未离开,她藏在布包的针脚里,藏在瓷片的纹路里,藏在灰灰和小白狼的眼睛里,藏在这满坡的草木气息里。
接下来的日子,凌霜每天都会来草坡照看草药。灰灰负责驱赶偷种子的小雀,只要见着麻雀落在草坡上,就会弓着身子冲过去,把它们吓得扑棱棱飞走;小白狼则每天清晨叼着水壶来浇水,它记得凌霜说过“浇多了会烂根”,每次只浇小半壶,浇完还会用爪子把泥土抚平。
第五天清晨,凌霜刚到草坡,就见小白狼对着一片泥土叫,灰灰趴在旁边,用鼻子轻轻拱着土。他走过去拨开泥土,见嫩绿的芽尖顶着种壳冒了出来,像一群戴着小帽子的小生灵。凌霜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芽尖,软乎乎的带着潮气,灰灰立刻叼着一片山茶花瓣盖在芽尖旁,小白狼则用头蹭着他的胳膊,眼里闪着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坡的草药长得越来越旺,紫苏的紫茎顶着嫩叶,薄荷的绿枝缠着细藤,风一吹,香气漫过整个草坡。凌霜把娘留下的“草木记”摊在石桌上,一页页抄录下来,灰灰趴在旁边,用爪子按住被风吹起的纸页;小白狼则叼来晒干的山茶花瓣,一片一片放在抄好的纸页上,像是在给笔记做标记。
有天傍晚,凌霜抄完最后一页笔记,把抄本和原书并排放在石桌上。夕阳落在纸页上,把字迹染成暖橙色,灰灰叼着那片淡青釉瓷片,放在两本书中间,瓷片上的缠枝纹像是一条线,把新旧笔记连在了一起。小白狼走到山茶树下,叼来悬在枝上的旧布包,往凌霜怀里送,布包上的山茶印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晒透阳光的旧香。
凌霜抱着布包,坐在石桌旁,灰灰卧在他脚边,小白狼靠在他肩头。风里的草药香混着山茶香,布包上的瓷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他望着满院的草木,望着草坡上的草药田,忽然明白,娘留下的从不是冰冷的旧物,是藏在时光里的牵挂,是要他带着草木的暖,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的约定。
夜里起了微风,凌霜把抄好的笔记放进布包,和小白狼、灰灰一起躺在山茶树下的草地上。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盖了层薄纱,灰灰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小白狼的尾巴缠着他的脚踝。远处的草坡上传来虫鸣,混着风吹树叶的声响,凌霜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娘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霜儿,你看,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