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潮湿。地下管道中弥漫着铁锈、污水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尤利那支快要没电的手机,微弱的光芒在布满苔藓的管壁上摇曳,映照出四张(加上邦德是五个)劫后余生却无比狼狈的脸。
洛伊德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右胸的枪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脸色苍白如纸。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但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虚弱。
约尔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腿部的枪伤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失血和剧烈运动让她感到阵阵眩晕。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动作熟练却带着颤抖地为洛伊德进行紧急包扎,试图止住血流。她的目光与洛伊德短暂交汇,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猜忌,只剩下沉重的担忧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
尤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姐姐为一个他不久前还恨不得其死的男人处理伤口,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是他引来了“幽灵”,是他导致了这一切。内疚和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邦德安静地趴在洛伊德身边,用温暖的舌头舔着他冰凉的手,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洛伊德的声音虚弱但清晰,“爆炸会引来官方力量…无论是东国的警察军队,还是‘幽灵’的残余…我们都不能留在这里…”
“你能走吗?”约尔问,声音沙哑。
洛伊德尝试动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摇了摇头。“需要…一点时间…”
约尔看向尤利:“尤利,你…”
“我去找路!”尤利立刻说道,像是急于弥补自己的过错,“我去前面探路,看看有没有出口!”他不等约尔回答,抓起手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管道深处走去。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独自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
管道里只剩下洛伊德、约尔和邦德。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充满敌意,而是一种沉重的、共同承担命运的无力感。
“谢谢…”洛伊德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约尔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洛伊德的声音很轻,“还有…谢谢你保护了尤利和安妮亚。”他知道,如果不是约尔及时出现并与他并肩作战,他们所有人早已死在那个货运站。
约尔沉默了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沉:“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安妮亚…她不能没有父亲。”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苍白,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
洛伊德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无论如何…谢谢。”
包扎完毕,约尔疲惫地靠在另一边的管壁上,看着跳动的微弱光芒,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尤利说的,是真的吗?如果必要…你会对我们采取‘必要措施’?”
洛伊德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坦诚地面对约尔的目光:“…是的。在我的任务指令中,存在这种选项。”他看到约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但他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做不到。”
约尔愣住了。
“在安全屋,当你质问我的时候,我无法回答。”洛伊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释然,“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直到…直到看到你站出来,直到看到尤利那个傻小子拼命开枪掩护,直到看到邦德不顾一切冲进来…我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痛得皱了皱眉,但眼神却异常清晰:“这个家…或许始于谎言,但安妮亚的笑容,你的…你的努力,甚至尤利那别扭的关心…它们都是真实的。我无法…无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更大目标’,去亲手摧毁这些真实的东西。我不是机器,‘黄昏’这个代号之下…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
这番近乎坦白的话语,在阴暗的下水道中回荡,击中了约尔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看着洛伊德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脆弱和真诚,一直紧绷的心防,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她何尝不是一样?杀手“荆棘公主”的外壳下,她渴望的,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安心归属的港湾,一个能让她放下刀剑、展现笨拙一面的家。
“…我也一样。”约尔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尤利走向绝路,也无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她顿了顿,补充道,“…为了安妮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