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偶然的一瞥

纽蒙迦德的死寂，是一种有重量、有质感的东西。它像冰冷的浓雾，渗透进石壁，填充着每一寸空气，将时间也凝固成透明的琥珀。盖勒特·格林德沃在这琥珀中，已然被封存了半个世纪。

那份被卡尔·维泽扔在地上的《预言家日报》，如同掉落在墓穴里的枯叶，在头两天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格林德沃甚至刻意从它旁边绕过，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会玷污他脚步的东西。

然而，极致的无聊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到了第三天，当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再次毫无新意地亮起，当石壁的冰冷触感已经熟悉到令人麻木，当脑海中反复咀嚼的旧日辉煌与失败也开始变得味同嚼蜡时，那份皱巴巴的报纸，竟成了这凝固世界里唯一一点不同的、可供摧毁的物件。

他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轻蔑，踱步过去，用瘦削的、指节分明的手指，拾起了它。

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头版，福吉的蠢脸和那些关于“安全”、“稳定”的陈词滥调，让他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国际版，无关痛痒的巫师贸易纠纷。体育版，魁地奇球队的八卦……他的目光像扫过一堆碎石，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愿。

就在他准备将这堆废纸揉成一团，或许用它来测试一下牢房角落潮湿的程度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报纸的某个内页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板块标题吸引了他游离的注意力——“预言家日报·茶水间”。

一个匿名的，供人“畅所欲言”的角落？他几乎要嗤笑出声。多么可悲，这个时代的巫师已经懦弱到需要在虚幻的屏障后，才敢吐出几句真言了吗？

纯粹出于一种猫玩弄老鼠般的、居高临下的好奇，他想看看，这些匿名的蝼蚁们，都在议论些什么可笑的烦恼。是抱怨曼德拉草涨价了，还是倾诉对某个女巫或男巫无望的爱恋？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板块内几个帖子的标题。大多数都如他所料，平庸乏味。直到——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标题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他意识的混沌：

《我亲手送进监狱的挚友，现在我后悔了吗？》

发帖人：LemonDrop。

柠檬雪宝。

一个荒诞、甚至有些幼稚的代号。但不知为何，这两个单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碰触了他记忆深处某把早已被遗忘的锁。

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无比的不安，像冰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麻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报纸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

他点开了帖子。

他开始阅读正文。

起初，是那种故作深沉的、哲学式的开场白。“思想的共鸣”、“彼此的镜像”、“改变世界的蓝图”……典型的、某种知识分子的矫饰。他几乎要失去耐心了。

但接着读下去，那些被精心包裹在华丽辞藻下的核心意象，如同密码般一个个跳了出来：

“更伟大的利益”——这个短语，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一笔致命的错误…将整幅画卷染上无法挽回的暗红”——谷仓，争吵，那道失控的绿光，阿里安娜倒下的身影……

“将镜中人送入永夜，自身亦成为囚徒”——纽蒙迦德的高塔，以及霍格沃茨那座无形的堡垒。

每一个隐喻，每一个转折，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那段只有他们两人才知晓全部细节的、刻骨铭心的往事。这不再是泛泛而谈的感慨，这是一场针对特定对象、充满特定指涉的倾诉！

他的心跳，在沉寂了数十年后，第一次失去了平稳的节奏，开始猛烈地撞击着胸腔。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笔触，谈论这件事！

那种独特的文风——将汹涌澎湃的情感用理性的丝线精心编织，在深刻的痛苦外面披上哲学的外衣，充满了智者特有的迂回、自省，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的温柔……

是阿不思。

只能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那个将他亲手埋葬于此的人，那个他恨了半个世纪的人，那个他以为早已在权力的宝座上变得冰冷坚硬的人……此刻，竟然在一个匿名的魔法论坛上，用一个叫做“柠檬雪宝”的可笑名字，诉说着……后悔？

格林德沃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报纸仿佛有千钧重。昏暗的光线下，他蓝色的眼瞳深处，那潭死水被彻底搅动了。震惊、嘲讽、难以置信、一种被压抑太久而变得扭曲的快意、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尖锐刺痛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开始疯狂地翻涌起来。

琥珀碎裂了。死寂被打破了。

纽蒙迦德的守望者，终于找到了他长久以来守望的目标。而这一次，他的猎物，主动走入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