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业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钢铁怪兽蹲伏在阴影里,破损的窗户如同黑洞洞的眼睛。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和生锈的管道,在惨淡的路灯下反射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寒冷的气息,与市中心的节日氛围恍若两个世界。
增援的警力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目标区域的包围。贺池、江珩带着突击小队,根据叶倦提供的信号最后消失的大致方位,开始逐栋搜索。叶倦和萧严留在外围的指挥车中,叶倦继续利用技术手段尝试精确定位,并监控周围的通讯和监控(尽管这里几乎没有完好的),萧严则负责后勤联络和应急准备。
废弃厂房内部结构复杂,黑暗隆咚,到处都是杂物和未知的危险。搜索进展缓慢,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厚重的黑暗,照亮飞舞的灰尘和斑驳的墙壁。
贺池打头阵,战术手电稳稳地照亮前方,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江珩跟在他侧后方,负责警戒和策应。两人配合默契,无声地用手势交流。
时间在紧张压抑的沉默中流逝。平安夜的钟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就在搜索到第三栋厂房的二楼时,贺池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侧耳倾听,在一片寂静中,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似乎是从更深处的某个隔间传来。
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处合围。
那是一间相对封闭的旧办公室,门虚掩着。贺池和江珩对视一眼,猛地踹开门,枪口指向前方,战术手电的光束瞬间照亮了屋内。
“警察!不许动!”
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明显被惊动,慌乱地想抓起身边的东西,但被数道强光和厉喝震慑,动作僵住了。手电光下,那是一张惊恐而疲惫的年轻面孔,正是他们要找的嫌疑人之一。他身边散落着一些杂物和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似乎有现金和可疑的粉末包装。
“抓到了!”通讯器里传来贺池压低却清晰的声音。
外围指挥车里,叶倦和萧严同时松了口气。萧严更是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太好了!”
嫌疑人被迅速控制、带上手铐、搜身。初步检查,背包里除了部分赃款,确实有少量毒品。看来这是一起涉毒人员因缺钱而铤而走险的抢劫案。
押解嫌疑人出来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飞舞,落在冰冷的钢铁废墟上,落在紧绷的警服上。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模糊的光海。
收队,返回市局。审讯、移交、整理报告……一系列后续工作忙完,指针已经滑过了午夜十二点。
圣诞节,到了。
走出市局大楼时,雪下得正紧。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将一切喧嚣和脏污暂时覆盖。世界安静极了,只有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空气清冽冰冷,吸入肺腑,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畅快。
“Merry Christmas!”萧严哈出一团白雾,笑容依旧灿烂,尽管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虽然迟了点!”
“圣诞快乐。”江珩牵住他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
贺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叶倦肩上:“走喽,回家!过节!”
叶倦被他带着往前走,没反抗。一天的紧张过后,此刻的放松和疲惫交织,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竟让人感到奇异的安心。他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静谧的街道,路灯在雪中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忽然觉得,这个圣诞夜,虽然开端紧张,结局却也有种别样的宁静。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默契地走向了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店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播放着舒缓的圣诞音乐。货架上还摆着一些剩余的圣诞糖果和打折的姜饼人。
“饿死了,我得补充点能量。”贺池拿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饭团和一瓶热咖啡。江珩买了牛奶和三明治。萧严则盯着糖果架移不开眼,被江珩用一盒温热的关东煮换走了他手里花花绿绿的糖。叶倦只要了一瓶矿泉水。
四人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椅上,看着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安静地吃着简单的食物。玻璃窗上蒙着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白色光影。店内温暖的灯光,食物朴素的热气,以及并肩而坐的熟悉身影,构成了一幅与奢华盛宴无关、却格外真实的圣诞画面。
“虽然没吃到大餐,也没看到什么圣诞树点灯仪式,”贺池咬着饭团,含糊地说,“但感觉……还不赖。”
“平安夜平安,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江珩沉稳地接口,把牛奶插好吸管递给萧严。
萧严用力点头,嘴里塞着关东煮,含糊地应着:“嗯嗯!”
叶倦小口喝着水,没说话,但微微扬起的嘴角,显示着他的心情并不坏。
填饱肚子,身体也暖和过来。再次走入风雪中,回公寓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寒冷。
走到公寓楼下时,萧严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单元门旁边一棵被积雪覆盖的冬青树。“你们看!那上面是不是有槲寄生?”他凑近看了看,冬青浓绿的枝叶间,确实缠绕着一些深绿色、结着白色小浆果的藤蔓植物,在积雪中格外显眼。不知是哪位浪漫的邻居挂上去的。
按照西方的圣诞习俗,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亲吻。
萧严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拉着江珩跑到冬青树下,然后转身,抬头看着江珩,桃花眼里映着雪光和路灯,带着狡黠和期待,脸颊微红。
江珩看着他那副样子,沉稳的脸上露出纵容的笑意。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飘舞的雪花和深绿色的槲寄生下,低头,温柔地吻住了萧严的唇。那是一个纯粹的、充满爱意的吻,在圣诞夜的雪中,显得格外纯洁而美好。
萧严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回应。雪花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像是无声的祝福。
贺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他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叶倦。叶倦也正看着那边,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沉静,金丝眼镜上沾了细小的雪粒。
贺池鼓起勇气,轻轻拉了拉叶倦的衣袖。叶倦转过头,疑惑地看他。
贺池指了指那丛槲寄生,又指了指自己和叶倦,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点点无赖的笑意。
叶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贺池近在咫尺的、被冻得有些发红却写满希冀的脸。他当然知道那个习俗。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血液似乎有些加速。他想拒绝,想说这很幼稚,但看着贺池那双在雪夜里格外明亮的眼睛,想到今天并肩作战的紧张,想到刚刚便利店里的温暖,想到这个漫长而特别的圣诞夜……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只有雪花在无声飘落。
叶倦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率先迈步,走到了那丛被雪半掩的冬青和槲寄生下,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上面沾着细小的、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贺池的心跳瞬间如擂鼓。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走到叶倦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睫毛和发梢上的雪花,然后,低下头,无比珍重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萧严和江珩那个温柔缠绵的吻,贺池的吻起初带着试探的轻柔,但很快便染上了他特有的、阳光般的热烈和不容拒绝的温柔。唇瓣相贴的瞬间,叶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雪花落在他们相贴的额角、鼻尖,带来丝丝凉意,却反衬得唇间的温度更加灼热。
这个吻并不算长,但在圣诞夜的雪中,在象征着爱与和平的槲寄生下,却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魔力。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微乱,温热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交融在一起。
叶倦的脸颊染上了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迅速后退一步,别开脸,转身就往单元门里走,脚步有些匆忙,背影透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贺池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叶倦微凉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他看着叶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愉悦,然后大步追了上去。
回到温暖的公寓,关上门,将圣诞夜的风雪彻底隔绝。萧严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的“槲寄生之吻”,被江珩用热毛巾捂住脸,让他安静点洗漱准备睡觉。
贺池则蹭到正在脱外套的叶倦身边,笑嘻嘻地问:“叶技术员,刚才……感觉怎么样?”
叶倦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浴室,只是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贺池也不恼,哼着跑调的《Jingle Bells》,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这个圣诞节,虽然没有大餐,没有派对,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紧张的工作中度过,但最后那个雪夜槲寄生下的吻,却胜过了一切华丽的庆祝。
夜深了,雪依然在下。两间相邻的公寓里,暖意融融。对于JXHY的四人来说,这个圣诞节的记忆,或许不是关于礼物和盛宴,而是关于并肩守护的平安,风雪归途的陪伴,以及,在最长夜过后,悄然降临的、无声而珍贵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