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伊始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各种案卷堆得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纸张、墨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残香。

贺池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奔逃。眼前熟悉的办公室陈设让他有瞬间的恍惚——文件柜、白板上的案情分析图、旁边工位上江珩那盆养得有点蔫了的绿萝……

不是阴暗潮湿的囚牢，没有刺鼻的血腥和腐败气味，也没有……那双冰冷残忍、充满戏谑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皮肤光滑完整，没有被绳索勒紧的窒息痛感。又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没有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狰狞的伤口。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过于真实、残酷得令人窒息的噩梦。

“嗬……”他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因为骤然放松而微微发软，后背重重靠向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那双平时总是洋溢着阳光活力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未散尽的惊悸和茫然。

他是贺池，JXHY缉毒小组的队长，二十五岁。同事们总说他像个小太阳，顶着一头清爽的短发，三七分的刘海有时会不听话地翘起，身高一米八四，性格开朗甚至有点幼稚，是队里的开心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肩上的责任和胸中的热血，让他时刻绷紧着一根弦。

桌面上，正摊开着几份近期需要重点跟进的违法贩毒走私案件卷宗。最上面那一份，标注着“特大跨境走私案”，案情复杂，涉案金额巨大，团伙行事狡猾残忍，是当前压在他们小组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他睡着前，正在反复研读这份卷宗，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的突破口。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贺池应激般地瞬间坐直身体，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口，直到看清来人才缓缓松懈下来。

进来的是叶倦。

JXHY小组的技术侦查员，也是他……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人。

叶倦似乎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伏案工作，神情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近一米八的身高，身形清瘦，中长的黑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和颈间。一副精致的金色细框眼镜架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总透着一股子疏离和清冷，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脚步轻缓地走到贺池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贺池略显苍白的脸上和额角的汗珠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做噩梦了？”叶倦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关切。他这个人，要面子，死傲娇，哪怕关心人也总是这般不经意，甚至带点别扭。

贺池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往常那样阳光开朗的笑容，试图驱散梦魇带来的阴霾：“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不小心睡着了。”他不想让叶倦担心，尤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做了那样一个关于失败、牺牲和……失去他的可怕梦境。梦里的绝望感太过真实，几乎刻入了骨髓。

叶倦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将手中的平板递到他面前，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正好你醒了。省厅刚下来的指令，关于这个‘特大跨境走私案’的。”

贺池的心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与他梦中某些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他接过平板，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经过技术分析和线报研判，我们认为有一个潜入该团伙内部获取核心情报的绝佳机会。他们近期急需补充‘人手’，特别是能打、可靠、背景‘干净’的。”叶倦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贺池的心上，“上面决定，派你和江珩，伪装成走投无路、急于捞偏门的亡命徒，潜入进去。”

贺池猛地抬头，看向叶倦。

江珩！他的好兄弟，梦里……那个和他一起经历酷刑、最终一同走向毁灭的同伴！

梦境的画面再次汹涌而至——江珩被强行注射毒品时痛苦扭曲的脸庞，两人在黑暗中互相鼓励又充满绝望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冰冷的、无尽的黑暗……

“我和……江珩？”贺池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嗯。”叶倦推了推眼镜，避开贺池过于直白的目光，视线落在平板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优方案。你们的身份资料、背景故事都已经准备好了，技术部门会全力支持。风险等级很高，但一旦成功，收获将是巨大的。”

贺池沉默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应该是温暖的，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梦境的余威让他心脏发冷。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工位上的江珩。

江珩似乎也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比贺池还要高上几分，短发同样利落，三七分刘海下是轮廓分明、显得沉稳可靠的脸庞。二十四岁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责任感，懂浪漫，心思细腻，是队里非常可靠的骨干。他像是感应到贺池的视线，转过头，对上贺池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贺池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倦。叶倦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有些不解。

“怎么了？贺大队长也有怕的时候？”叶倦的语气里带上了他特有的、略带挑衅的傲娇味道，试图用激将法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他以为贺池是在担心任务风险。

贺池看着叶倦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梦里叶倦崩溃的脸庞和最后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又一次刺痛了他的神经。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荒诞的梦境，但最终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是梦，贺池，那只是梦！他告诉自己。现实需要他和江珩去完成这个危险而重要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重新挂上了那种惯有的、略带幼稚的阳光笑容，尽管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抹去的阴影。

“怕？开玩笑！”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驱散办公室内凝重的气氛，“不就是卧底吗？小爷我出马，保证把他们老窝掀个底朝天！是吧，江珩？”

他朝江珩的方向喊道。

江珩笑着走了过来，沉稳地拍了拍贺池的肩膀：“队长发话，我当然舍命陪君子。”他的笑容温暖而可靠，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贺池看着好友熟悉的脸庞，梦里的惨状似乎也变得模糊了一些。

叶倦看着迅速“恢复正常”、开始插科打诨的贺池，几不可察地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嫌弃他这副吵闹的样子，但紧绷的嘴角却微微放松了一点。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平板上的资料，语气依旧淡淡的：“指令已经传达，具体方案和细节稍后开会讨论。你们做好准备。”

说完，他转身欲走，那份独有的、慵懒中透着精致感的气质在转身时划出一个轻微的弧度。

“叶倦！”贺池忽然叫住他。

叶倦停步，侧头回望，金丝眼镜链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还有事？”

贺池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有点别扭却真实存在的叶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恳求：“……等会儿开会，资料帮我多标注一下重点呗？你懂的，我一看那么多字就头疼。”

这倒是实话，贺池行动力超强，但面对冗长的文字报告确实容易没耐心。

叶倦像是被他的惫懒无语到，轻轻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懒死你算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工位。然而他坐下后，却真的拿起电子笔，开始在平板上仔细地勾画起来。

贺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阵因噩梦带来的恐慌和冰冷，终于被眼前这真实而微小的互动驱散了些许。

阳光依旧明媚，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走着，江珩已经开始低声和旁边的后勤萧严讨论着什么。萧严顶着一头活泼的狼尾发型，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笑意，正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被江珩抓包后笑嘻嘻地分给他一半。

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无法彻底消散呢？

那个梦，真的仅仅是一个梦吗？

贺池甩甩头，试图将那些不好的预感抛开。他拿起那份沉重的卷宗，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因为他是警察，他是队长，他的身后，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战友和……爱人。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处悄然转动。阳光下的温馨，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假象。而那场无比真实的噩梦，或许……并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