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四）

流言如君吾所预言的那般，在未能掀起更大风浪后，渐渐平息。慕情依旧是那个令同僚觉得“不好相处”但能力无可指摘的玄真将军，只是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壁垒，似乎更坚韧，也更……通透了些。他不再刻意回避与神武殿的接触，无论是例行汇报，还是奉命协理事务，都表现得愈发坦然。这份坦然，源于一种更深层的认知——他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只需向那唯一有资格评判他价值的存在，展现他的能力与忠诚。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涌动。这暗流并非来自仙京的闲言碎语，而是源于更深远、更不可测的所在。

一日深夜，慕情正在西南殿处理最后几卷文书，忽感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不祥悸动的灵力波动，自极遥远的方向传来。那波动极其隐晦，若非他对灵力感知向来敏锐，几乎要以为是错觉。他立刻放下笔，凝神感知，眉头渐渐蹙紧。这波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与他记忆中某些关于铜炉山、关于那场几乎颠覆一切的白衣祸世的记载碎片隐隐吻合。

几乎是同时，他案头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刻有神武殿印记的玉符骤然亮起，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微光。

慕情心中一沉，没有任何犹豫，抓起玉符，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神武殿。

这一次，他未被引至任何偏殿或书房，而是直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来到了神武殿最深处的密室。此地禁制重重，寻常神官根本无法靠近。

密室之内，并无奢华装饰，只有冰冷的石壁与中央一座缓缓运转的复杂阵法。而君吾，就站在阵法边缘。

他依旧穿着帝君的常服，但周身的气息却与平日截然不同。那股端严持重的威仪仍在，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所覆盖。他背对着慕情，身形挺拔如昔，但慕情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宽阔的肩膀有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这方寸之地被强行压制。

“帝君。”慕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行礼。他不敢多看，却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丝不祥的波动，源头正是来自君吾身上。

君吾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与某种即将失控的狂暴：“……你感觉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慕情如实回答，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明白了，那遥远的波动是诱因，而真正的风暴核心，就在他眼前。这是君吾深藏于灵魂深处的、属于“白无相”的阴影，是那场焚尽乌庸的业火未曾熄灭的余烬，在试图反噬其主。

“守在外面。”君吾的命令简短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是绝对的信任，也是极致的考验。将他最不堪、最危险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并将安危托付。

慕情没有任何迟疑，沉声应道：“是！”

他迅速退出密室，反手关上那扇沉重的、布满了古老禁制的石门。他没有离开，就那样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笔直地站在门外，手按在了自己的佩刀刀柄上。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以及某种力量激烈碰撞、又被强行束缚的低沉轰鸣。整个回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混乱的灵力流。慕情能感觉到，门后的存在，此刻已不完全是他所敬畏的神武帝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疯狂、足以毁灭一切的存在。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襟。他知道，此刻若有一丝差错，若让任何外人窥见此地的异常，或将门内那失控的存在放出，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关乎君吾的威严，更关乎整个上天庭、乃至三界的稳定。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缓慢流逝。门内的动静时大时小，那令人心悸的混乱气息如同潮水般涨落，冲击着慕情的心神。他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气息。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关于君吾的过去，关于乌庸的传说，关于那场几乎无人敢提及的灾劫。他也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他那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与这滔天业火相比微不足道却同样真实的恐惧与挣扎。

在这一刻，他守候的，不仅仅是神武大帝的安危，似乎也是那日花园中，对他点破“心牢”的、那片孤独余烬的……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那令人窒息的混乱气息，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又过了片刻，石门发出沉重的“轧轧”声，缓缓向内开启。

君吾站在门内，脸色比平日苍白些许，眉宇间带着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他身上的常服依旧整齐，看不出任何搏斗的痕迹，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焦灼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依旧保持警戒姿态的慕情身上，看到对方紧握的刀柄，以及那双锐利眼眸中未曾散去的紧张与坚定。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感谢。有些东西，在生死与秘密的边界，已然超越了言语。

君吾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经历风暴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今日之事……”

“帝君今夜一直在批阅奏章，未曾离开神武殿。”慕情立刻接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君吾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一点难以捕捉的微光。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君吾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惯常的威严，“明日西南的述职，照常。”

“是，属下告退。”慕情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转身，迈着依旧稳定的步伐，离开了这处承载了巨大秘密的回廊。

走出神武殿，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慕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殿宇，心中一片澄澈。

他见到了神武大帝光环之下，那深不见底的阴影与痛苦。他也见到了，在那阴影试图吞噬一切时，自己手中这把刀，所能守护的，不仅仅是西南的疆域与自己的地位。

余烬未曾熄灭，刀锋亦未卷刃。

在这无声的守望与心照不宣的秘密中，某种联结，于深渊之侧，悄然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