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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天官:君情

自神武殿那场近乎洗礼的疗伤后,慕情感到某种无形的界限被打破了。并非君吾待他有何不同——依旧威严,偶尔温和,分派事务时不容置疑。变化的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感知到的那份来自至高处的“注视”,变得更具象,更无法忽视。

那注视并非时刻存在,却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在他于通灵阵中冷静反驳其他神官时,在他于祭典上垂眸肃立时,甚至在他独自于玄真殿处理文书,指尖划过某条关于下界某地动荡的汇报时……一道沉静的目光仿佛便能穿透时空,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身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这让他更加谨言慎行,将“玄真将军”的壳子打磨得愈发光滑无瑕。他需要这层外壳,尤其是在面对君吾时。

这日,他例行禀报完毕,正欲告退,君吾却忽然道:“近日,东南一带似有异动,灵气流转晦涩,你可知晓?”

慕情心中一凛。他当然知晓,相关卷宗他已看过,初步判断是地脉自然变迁,已按流程转交负责堪舆的神官司处理。帝君为何特意问起?

“回帝君,确有此事。据初步勘察,应是地脉……”

“朕欲派人亲自前往详查。”君吾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随朕同去。”

慕情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愕。帝君亲自前往?为这等看似寻常的灵气异动?还要他……随行?

这不合规矩,更不合帝君平日行止。帝君若觉事态严重,大可派遣更精通此道的武神或资深文神前往,何须亲身涉足,还指名要他一个并非专精此道的将军陪同?

“帝君,此事恐不需劳您圣驾……”他试图劝阻,脑中飞速思索着各种可能。

君吾已从御座上起身,玄色帝袍曳地,周身气息沉凝。“无妨。久居殿中,也该下去走走了。”他目光扫过慕情,“你且去准备,即刻动身。”

命令已下,不容置疑。慕情只能压下满腹疑虑,垂首应道:“是。”

离开神武殿,慕情的心绪难以平静。帝君此举太过反常。他回到玄真殿,迅速安排妥当离殿期间的事务,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浓。他隐约觉得,这次出行,绝非探查地脉异动那么简单。

片刻后,两道流光自上天庭悄无声息地落下,降临在东南一带人迹罕至的群山之中。君吾并未显露神武大帝的威仪,只化作一寻常修士模样,气息内敛,然而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势,依旧让周遭空气都显得凝滞。

慕情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同样收敛了气息,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他仔细观察着四周,此地灵气确实流转不畅,带着一种淤塞般的沉滞感,但除此之外,并未察觉到明显的妖邪或异常能量波动。

君吾负手前行,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他偶尔会停下,指尖凝聚一点微光,探入地面或山石,感知片刻,却并不言语。

行至一处幽深山谷,灵气淤塞之感尤为明显,连光线都显得昏暗几分。谷中寂静无声,连鸟兽虫鸣都听不见。

“此地……”慕情刚开口,想说出自己的观察,却见君吾抬手,示意他噤声。

帝君的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片浓郁的阴影,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是一种慕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杂着冰冷追忆与某种近乎残酷的了然的神情。

“果然……是旧识的气息。”君吾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让慕情脊背生寒。

旧识?什么旧识能让帝君露出这种表情?

未等慕情想明白,异变陡生!

山谷深处的阴影骤然沸腾,一股阴冷、污秽、带着强烈怨憎与腐朽气息的力量冲天而起!那力量并非寻常妖魔之气,更带着一种……属于神官堕落后的疯狂与执念!

“残魂执念,依附地脉苟延残喘,竟也敢在朕面前显露形迹。”君吾冷哼一声,并未有任何动作,周身却自然散发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将那汹涌而来的污秽气息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慕情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拔剑出鞘,护在君吾侧前方——尽管他知道,帝君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但他不能不做。

那污秽气息凝聚成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形,发出嘶哑难辨的咆哮:“君……吾……!你……亦……不得……超脱……!”

话音未落,那残魂凝聚所有力量,化作一道漆黑利箭,并非射向君吾,而是直冲慕情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慕情瞳孔骤缩,剑上光华大盛,正欲全力格挡,却见身旁的君吾动了。

他甚至没看清君吾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纯粹由神力凝聚的白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那道黑色利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湮灭的细微声响。黑色利箭在白光中寸寸瓦解,连带着那残魂发出的最后半声哀嚎,一同化为虚无。

谷中重新恢复了寂静,那股污秽气息彻底消失,连带着之前淤塞的灵气,都似乎顺畅了些许。

慕情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那瞬间爆发又瞬间平息的力量层次差距带来的震撼。帝君的力量,深不可测。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残魂临死前充满怨毒的话语。

“帝君,方才那是……”他收起剑,转向君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君吾站在原地,望着残魂消失的地方,目光幽深,仿佛透过那片虚空,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他周身那层用于伪装的平和已彻底褪去,显露出内里亘古不化的冰冷与威严。

“一个……不肯安息的失败者。”君吾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自以为抓住了一丝地脉异动的机会,便能兴风作浪。”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慕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慕情略带惊疑未定的面容。

“看到了吗,慕情?”君吾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这就是执念的下场。烧尽了所有,连残魂都不得安宁,只剩下这点无用的怨恨,最终……灰飞烟灭。”

慕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明白了。这次出行,探查地脉异动是假,帝君是特意带他来看这场“展示”。看他如何轻描淡写地抹去一个曾经的“旧识”,看他如何定义“失败”与“执念”。

这是在警告?还是在……教导?

告诉他,不计后果的火焰,最终只会导向这样的结局?还是告诉他,唯有像帝君这般,强大到足以掌控一切,连他人的执念与怨恨都能随手碾碎,才能超脱其上?

慕情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道:“……看到了。”

谷中的风穿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眼前这位至高神明那平静表象下,深不见底的、由无数失败者骸骨与冰冷岁月堆积而成的荒芜。

君吾不再多言,转身,依旧是那副寻常修士的模样,仿佛刚才弹指间湮灭残魂的并非是他。

“回吧。”

慕情默默跟上。来时的不安得到了印证,却带来了更多、更沉重的谜团与寒意。他这缕微光,似乎正被那无尽的残烬,一步步拖向更深的、关乎存在与毁灭本质的漩涡中心。而他,无力抗拒,甚至开始习惯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死亡与警示意味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