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七）

自偏殿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后，慕情的心绪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那些纷乱不明的揣测、隐秘的期待与不安，都被帝君那句“价值与认可”彻底厘清。他不再去纠结君吾言行背后的深意，只将全部心力投入到职责之中，行事愈发沉稳干练，手段也愈发果决利落。

他依旧是那个精于计算的玄真将军，只是这份计算，不再掺杂个人情感的犹疑，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西南边境在他的治理下固若金汤，几次小规模的妖魔骚乱都被他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功绩斐然，在天庭的声望日渐高涨。

然而，树大招风。慕情出身微末却晋升迅速，行事风格又偏于冷硬，不擅结交，自然引来不少嫉恨与非议。尤其是那些根基深厚、讲究资历的老牌神官，对他这般“锐气过盛”的做派颇为不满。

这日朝会，便有文神出列，弹劾慕情“擅权专断，刑罚过苛”，列举了几条他在处理边境纠纷和内部违纪时，手段过于严酷的事例。言辞虽不算极其激烈，但意在指责他缺乏仁恕之心，有违天和。

慕情立于武将队列中，面色平静，心中却已迅速将对方列举的事例过了一遍，并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他自认所做一切皆依天规，且是为了最大程度维护稳定与效率，问心无愧。

他正欲出列自辩，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君吾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那弹劾的文神，目光直接落在慕情身上，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

“玄真将军所为，皆朕所知，亦朕所允。”

只此一句，满殿皆静。

那文神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讪讪退下。

君吾甚至没有给慕情开口的机会，便以绝对的权威将一切非议压下。他没有为慕情的行为做任何具体辩解，只是宣告了一个事实——慕情的所有行动，都在他的意志之下。

这不是偏袒，而是更彻底的“工具论”宣告。他在告诉所有人，慕情是他手中的剑，剑指何方，由他掌控，轮不到他人置喙。

慕情垂首，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他应该感到庆幸，帝君如此维护，省去了他许多麻烦。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他这柄“剑”，似乎连自辩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朝会散去，众神官神色各异地离去。几位与慕情关系尚可的同僚上前，低声道：“帝君如此回护，将军当可安心。”

慕情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言。

他独自走出大殿，并未直接返回西南武神殿，而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通往往昔人间故乡方向的云端。俯瞰下方，云海之下，是万里山河，凡尘烟火。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了。那些贫瘠的、挣扎的、需要拼命计算才能活下去的日子。飞升之后，他以为摆脱了那些，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种更复杂的计算之中。

而赐予他这一切，将他置于如今位置的，是君吾。

他想起君吾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他说“与傀儡何异”，想起他断言自己仍在“计算”。帝君看得分明，却依旧选择用他这柄过于锋利、或许也过于“算计”的剑。

为什么？

难道仅仅因为“好用”？

慕情伸出手，仙云从他指缝间流过，冰冷湿润。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位帝君。君吾看透了他的所有算计与挣扎，而他，对君吾的理解，却始终停留在“至高无上的神武大帝”这个层面。

他看不透那深沉如渊的眼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如他所说的，纯粹的“价值”衡量？还是……别的，连帝君自身都未必愿意直面的东西？

残烬为何独独照耀他这道影？是真的需要这影，还是……在影的身上，看到了某种自身的投射？

这个念头让慕情心头一震。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不再看那凡尘景象。

无论原因为何，他都已无法回头。他已是“朕的玄真”，这条由帝君亲手铺就、也被其牢牢掌控的道路，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只是，那份被彻底厘清的“清醒”，此刻却带着一丝沉重的凉意，浸透了他的仙骨。

他抬头，望向神武殿的方向，目光复杂难辨。

影，终究无法脱离残烬而独存。但或许，在漫长的依存中，影也能逐渐读懂残烬那沉默燃烧的、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