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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神武殿受召后,慕情感到某些东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非帝君待他有何不同——君吾依旧威严、深沉,交付任务时语气平稳,赏罚分明。变的是慕情自己心中那杆秤。
他依旧高效地处理公务,权衡利弊,力求每一件事都做到无可指摘。但偶尔,在文书批阅的间隙,或是巡视边境的片刻安宁里,神武殿中那缕带着暖意的金色神光,和君吾那句“因为你在意”,会不经意地掠过心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扰乱了惯有的冷静。
这感觉让慕情有些烦躁。他习惯于掌控,包括掌控自己的情绪。这种不受控的、细微的牵动,让他觉得陌生且危险。他将之归因于对帝君额外恩宠的惶恐,以及……一种更深层、他不愿去剖析的,被看透后的不适与隐秘的悸动。
这日,天庭传来消息,西方某处灵脉异动,疑似有上古残留的怨气溢出,需派一位沉稳且法力高强的神官前往镇守净化。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需耗费时日以自身神力慢慢消磨怨气,是个苦差事。
几位相关的神官在议事殿中商讨。有资历老迈者推说身体不适,有新晋者面露难色,显然不愿接手这耗时耗力却功劳不显的任务。
慕情站在一旁,垂眸听着。他心中迅速权衡:东南边境已暂时平定,手头并无紧急事务。此事虽辛苦,但若处理得当,亦是功绩一件,且能进一步展现自己的能力与可靠。他正准备开口请缨——
“玄真将军。”端坐于上首的君吾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你意下如何?”
慕情抬眼,对上君吾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考量。慕情心头一跳,瞬间明了。帝君是在给他机会,一个展示忠诚和能力的机会,同时,或许也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言,那般“在意”。
“回帝君,”慕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末将愿往。定当竭尽全力,净化灵脉,平息怨气。”
君吾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嗯。此事便交予你。所需人手物资,自行调度。”
“是。”
任务接下,慕情立刻投入准备。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出半日,便已点齐人手,备好法器,准备出发。
临行前,他惯例前往神武殿向帝君辞行。殿内依旧只有君吾一人,他正在批阅奏章,听到通报,只是略抬了抬眼。
“末将即将前往西方灵脉,特来向帝君辞行。”慕情行礼道。
君吾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稍长了些许。“那处怨气沉积千年,虽不猛烈,却易侵蚀心神。守住灵台清明,勿要被其影响。”
这话语带着一贯的告诫意味,但慕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上位者对下属的命令,反而更像是一种……提醒?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末将明白,定当谨记。”慕情压下心头的异样,恭敬回应。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君吾却再次开口:“带上这个。”他指尖一弹,一道细微的金光落入慕情手中。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符,触手温润,内里蕴含着极其纯正平和的守护之力,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是帝君亲手所制的护身法器。这东西,绝非寻常神官能够拥有。
慕情握着玉符,感觉那温润的触感几乎要烫伤他的掌心。这份赏赐,太重了。重到超出了他所能精确计算的功劳范畴。他抬眼,想从君吾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帝君,这……”
“去吧。”君吾已重新拿起朱笔,不再看他。
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慕情知道,这是帝君的恩典,亦是命令。他只能收下,深深一礼:“谢帝君。末将……定不辱命。”
退出神武殿,慕情握着那枚玉符,指尖收紧。玉符上的暖意丝丝缕缕,顺着经脉流淌,与他铠甲下那道早已愈合的裂痕处残留的感觉隐隐呼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宫殿,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清晰。
他不再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为了站稳脚跟而奋斗的玄真将军。他似乎,被纳入了一道更庞大、更幽深的阴影的庇护之下。而这庇护,带着一种他无法抗拒,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温度。
**西方灵脉,怨气萦绕。**
此处果然如帝君所言,环境恶劣。灰色的怨气如同薄雾般弥漫在空中,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守护结界。慕情带领部下布下净化阵法,日夜不停地以自身神力催动,消磨着那顽固的怨气。
过程枯燥而漫长。怨气中夹杂着无数上古残魂的负面情绪——不甘、愤怒、绝望。它们如同细小的毒刺,不断试图钻入心神。慕情谨记君吾的告诫,固守灵台,凭借其向来坚韧的意志力抵抗着。
偶尔,在神力消耗过大,心神稍有松懈的瞬间,那些负面情绪便会趁虚而入。他会看到一些模糊的幻象——幼时贫瘠的村落,他人的冷眼,飞升初期遭遇的质疑与排挤……那些他努力想要遗忘、想要超越的过去。
每当这时,怀中那枚玉符便会散发出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如同无声的磐石,镇住他即将动荡的心神。那力量带着君吾特有的气息,威严、沉静,仿佛在提醒他:守住本心。
这依赖感让慕情感到些许狼狈,却又无法舍弃。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他会取出玉符,借着结界微弱的光芒凝视它。帝君为何独独对他如此?是因为他“有用”?还是因为……他那份被看穿的“在意”,引起了帝君某种层面的共鸣?
他想起君吾那永远挺直却仿佛承载了万古孤寂的背影。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武大帝,是否也曾有过……需要紧握什么才能守住心神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抹去。
数月后,灵脉怨气终于被净化殆尽。慕情带着部下返回天庭复命。他清瘦了些许,但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因这次历练而沉淀了几分更深沉的东西。
君吾听完他的禀报,只是淡淡一句:“做得不错。”
没有过多褒奖,一如往常。但慕情却注意到,帝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那微不可查的一顿,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是满意么?
他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心中少了些过去的谨慎算计,多了些难以言明的坦然。
退出大殿时,他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消失在殿外。
慕情走在仙云缭绕的廊桥上,抚过怀中那枚依旧温润的玉符。他仍是那个精于计算、力求完美的玄真将军。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依旧是他,是那道清晰而独立的影。而那道笼罩他的庞大阴影,于他而言,不再仅仅是需要仰望和效忠的至高存在。那阴影之中,似乎也藏着他可以短暂倚靠的、带着残烬余温的角落。
影与残烬,无声交织,各怀秘密,却又在无人知晓的维度,维系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