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朱漆大门掉了块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像老人脸上褪了色的皱纹。风从巷口吹进来,裹着巷尾桂树的甜香,落在苏棠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当年王婶给她擦汗的帕子。
“阿棠,愣着干啥?”顾砚之攥了攥她的手,指腹蹭过她腕间的玉串,“门没锁,王婶定是在里头等了。”
苏棠点点头,抬手推了推门板。“吱呀”一声,门轴的声响裹着尘埃落下来,落在门槛的青苔上。院里的桃花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圈,枝桠上的粉花落得阶上都是,像铺了层碎霞。廊下挂着的竹篮晃了晃,里面晾着的草药叶——薄荷、紫苏,都是她当年在太初谷种过的,风一吹,叶子的清香混着桂香,钻得人鼻子发酸。
“是侬回来啦!”
王婶的声音从厨房跑出来,带着点喘。她系着蓝布围裙,围裙角沾了点面粉,头发用青布帕子裹着,露出的鬓角全白了。手里还拿着个木勺,勺底沾着琥珀色的糖浆,看见苏棠,手一抖,糖浆滴在围裙上,她也不管,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攥住苏棠的胳膊:“丫头片子,可算回来了!我以为要等成老骨头,才能见着你!”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王婶的手还是那么糙,指节上有老茧,虎口处留着道浅疤——是当年给原主熬药时,被药罐烫的。她想起第一次穿越过来,原主刚醒,王婶就是这样攥着她的胳膊,端着碗桂花粥,说“姑娘慢点喝,烫”,那时候她还在惶恐,觉得这古代的一切都是假的,可这双手的温度,是真的。
“王婶,我来晚了。”苏棠声音有点哑,看见王婶围裙上的糖浆,伸手替她擦了擦,“您还在做桂花糕?”
“可不是嘛!”王婶拉着她往厨房走,顾砚之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笑。厨房的灶上坐着个陶锅,锅里“咕嘟”响,甜香裹着热气,钻得满屋子都是。灶边的竹筛里,摆着刚揉好的面团,上面印着小桃花的模子——是原主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子。“你走那年,我就想着,等你回来,一定给你做热乎的。这锅快好了,你先坐,我给你盛碗甜汤。”
苏棠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王婶忙碌的背影。灶火的光落在王婶的围裙上,把蓝布照得发暖,她突然想起现代的奶奶,也是这样,在厨房给她熬汤,灶火映着奶奶的白发,和眼前的景象叠在一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有点发疼。
“顾公子,你也坐。”王婶端着甜汤过来,一碗给苏棠,一碗给顾砚之,“当年你总来侯府找阿棠,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府上的调皮小子,没想到是镇北将军,真是委屈你了。”
顾砚之接过碗,笑了:“王婶说笑了,能陪着阿棠,不委屈。”他喝了口甜汤,眼睛亮了亮,“这甜汤的味道,和阿棠做的一样。”
“那是!”王婶得意地拍了拍手,“当年阿棠跟着我学做甜汤,总把糖放多了,我说‘丫头,甜过头会腻’,她还不乐意,说‘甜一点才好,忘了苦’。”王婶说着,突然叹了口气,从灶边的柜子里拿出个木匣子,“这是老夫人的梳妆匣,你走后,我一直收着,想着等你回来给你。”
木匣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和归墟玉镯的花纹一模一样。苏棠伸手接过,匣子有点沉,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檀香飘出来——是老夫人最喜欢的香。里面放着支银簪,簪头是桃花形的,还有块叠得整齐的月白绢帕,帕子角上绣着个“棠”字,最后,她摸到了个硬东西——是半块玉,玉上刻着“昭”字,和她在归墟谷找到的仙骨碎片上的字一样。
“这玉……”苏棠的指尖顿了顿,抬头看王婶。
“是老夫人临终前塞给我的。”王婶坐在她身边,声音低了些,“老夫人说,这玉是太初谷的信物,等你回来,让你拿着它去昆仑,找个姓白的先生。对了,前儿还有个昆仑来的先生找过你,说你要是回来,让你去趟昆仑,说有要事。”
苏棠心里一动——姓白的先生,定是守山的白泽。她把玉攥在手里,玉有点凉,却慢慢暖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顾砚之看了她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着急,等会儿再说。
“桂花糕好啦!”王婶突然站起来,掀开灶上的蒸笼,热气一下子涌出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她用木铲把糕盛出来,摆在盘子里,桃花形的糕上还冒着热气,“快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不?”
苏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带着桂花的清,一点都不腻,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想起原主小时候,总在灶边等着王婶做桂花糕,一次能吃三块,王婶总说“丫头,少吃点,当心牙疼”,可还是会偷偷多给她一块。
“好吃。”苏棠笑着说,眼眶又热了,“和当年一样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王婶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我还蒸了不少,你带回去给阿苑和疏桐吃,她们俩小时候也爱吃我做的糕。”
苏棠点点头,又吃了一块。顾砚之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看着她和王婶聊天,嘴角的笑一直没散。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桃花瓣落在盘子里,粉白的花瓣沾着桂花糕的甜香,像把春天的味道都收在了一起。
临走时,王婶把装桂花糕的食盒递给苏棠,又攥着她的手叮嘱:“去昆仑路上小心,要是遇到难处,就说你是永安侯府的苏棠,老夫人的面子,还有人认。”
苏棠点头,眼眶红红的:“王婶,我会常来看您的。”
“好,好。”王婶挥挥手,看着他们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院,把院门关好——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和这旧院的时光,轻轻说了声再见。
苏棠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玉,食盒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顾砚之坐在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昆仑那边,我陪你去。”
苏棠抬头看他,笑了:“好。”她低头看着玉上的“昭”字,突然觉得,这玉里藏的,不只是太初谷的秘密,还有老夫人的心意,王婶的等待,还有她这一世的牵挂。
下集预告:玉昭引昆仑路,密函藏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