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谷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刺骨的冷往骨缝里钻。苏棠刚跟着那串男人的靴印往谷深处走了两步,鼻尖突然萦绕起股熟悉的甜香——是疏桐小时候最爱吃的麦芽糖味,不是万毒门迷魂草的腥甜,是真真切切、带着点焦糊的暖甜,像那年冬天她在侯府厨房偷给疏桐烤的糖块。
“姐姐……俺在这儿……”
疏桐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这次没有伪装的刻意,是真的发颤,像被冻僵的小猫在哼唧。苏棠猛地抬头,雾里的黑光突然亮了,像凝固的血珠串成的网,网中间隐约能看见个粉裙身影,被黑色的锁链缠在石柱上,头发散着,发梢还沾着点谷口的草屑——是疏桐,她的真身在这儿!
“疏桐!”苏棠想冲过去,手腕却被顾砚之攥住。他的掌心滚烫,比上次坠崖时还烫,指节捏得发白,连带着他左臂的伤又渗了血,纱布洇开个暗红的印子。
“别过去。”顾砚之的声音比谷里的雾还冷,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你看那阵纹——不是普通幽冥阵,是‘血引阵’,要用与阵眼同源的血才能破,他在等你送上门。”
苏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黑光织成的阵纹里,竟缠着细细的金红丝线,和她腕间玉镯的缠枝纹一模一样。那些丝线像活的,正往疏桐的手腕钻,她的袖口被扯破,露出里面绣的小小禾纹——是去年苏棠教她绣的,疏桐说“俺要绣在袖口,这样姐姐看见就知道是俺”,现在那禾纹正泛着淡白的光,像快熄灭的烛。
“俺怕……姐姐……”疏桐的哭声更急了,锁链又收紧几分,她的眼泪落在锁链上,竟冒起白烟,“他们说……要拿你的血……喂那里面的‘东西’……俺不要你过来……”
苏棠的指尖泛着凉,狐火珠在掌心硌得慌。她知道顾砚之说得对,这是陷阱,万毒门要的不是疏桐,是她——是她身上昭明仙骨的血,是能唤醒魔尊残魂的血。可她看着石柱上发抖的疏桐,看着那快被黑烟吞掉的禾纹,心里像被钝刀子割:她是医者,是疏桐的姐姐,就算是陷阱,她能看着疏桐死吗?
“阿棠,再等等。”顾砚之的拇指蹭过她腕间的玉镯,玉镯突然烫了下,金红的缠枝纹往他怀里钻——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砚”字玉佩,两块玉佩隔着衣料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声,像初春融冰的脆响,“玄真子说过,昭砚合璧能镇幽冥,咱们还有机会。”
苏棠没说话,只是往阵里又走了半步。雾里的怨气突然变稠,像浸了墨的棉絮裹住她的脚踝,带着股腐臭的味——是万毒门的“腐骨散”,她在太初谷的药圃里见过,玄真子说这药能蚀骨,沾到就会顺着血脉往心脏爬。她的裙摆扫过怨气,立刻被烧出个小洞,露出里面的衬裙,是顾砚之送的月白裙,还没穿过几次。
“苏姑娘倒是痴情。”雾里传来个阴恻恻的声,是万毒门门主,他穿着件黑袍,袍角绣着银纹的幽冥阵纹,手里举着个黑幡,幡上的骷髅头正往下滴黑汁,“可惜啊,你这妹妹,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柔弱庶妹’了。”
疏桐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变了,不再是发颤的哭腔,反而带着点冷笑:“姐姐,你以为俺真的怕吗?俺娘当年就是被你娘‘救’死的!周夫人说,你娘的医道,根本就是杀人的术法!”
苏棠愣住了,狐火珠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想起去年在侯府书房找到的旧信,疏桐娘临终前写的“感念苏夫人相救,无以为报”,墨迹还很清晰,怎么会是“被救死”?还有疏桐之前在太初谷说的“俺查到了,是周夫人害我们两家”,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
“你骗我?”苏棠的声音发紧,指尖的狐火珠亮了点,照得身边的怨气往后退,“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装的?”
“不然呢?”疏桐的眼泪突然收了,嘴角勾起个陌生的笑,眼尾的弧度像极了周夫人,“俺装了这么久的蠢,就是等今天——等你用仙骨血救俺,等你帮门主打开幽冥门,复活魔尊大人!”她顿了顿,故意往苏棠心口戳,“对了,春桃也是俺推下河的,谁让她总跟你说俺的坏话。”
顾砚之突然把苏棠往身后护,黑袍挥出道劲风,打散了扑过来的怨气:“别信她的话,她被门主下了‘控心蛊’,说的不是真心话。”他的“砚”字玉佩从怀里滑出来,落在苏棠手心,两块玉佩刚碰到一起,突然爆发出金红的光,照得疏桐惨叫一声,捂着头蹲下去,“俺……俺不是故意的……姐姐……蛊虫在咬俺的脑子……”
苏棠的心像被揪了下。她看着疏桐痛苦的样子,看着她手腕上还没绣完的禾纹,突然想起小时候:疏桐刚进侯府,怕打雷,躲在她床底下,攥着她的衣角说“姐姐,俺只有你了”。那时候的眼神,不是装的,是真的依赖。
“我知道。”苏棠往前迈了步,金红的光顺着她的指尖往阵里钻,缠枝纹像活过来的藤蔓,绕着锁链往上爬,“你娘的信我看过,她说你娘是得了肺痨,我娘用最后的仙力救了她三个月,让她能陪你到三岁。周夫人骗了你,门主也骗了你。”
疏桐的哭声停了,捂着头的手松了点,眼里的迷茫多了些:“真……真的吗?俺娘不是被你娘害死的?”
“当然是真的。”苏棠从怀里掏出那封旧信,信纸被她叠得整齐,边角都磨软了,“你看,这是你娘写给我娘的,里面还夹着你三岁时的胎发,说等你长大,要跟我结为异姓姐妹。”
黑袍门主突然暴怒,黑幡往地上一砸,阵里的黑烟更浓了,裹着无数只黑虫往苏棠扑来:“住口!别被她骗了!她娘就是个伪善的医仙,当年就是她把魔尊大人封印的!”
苏棠没躲,狐火珠的光突然亮得刺眼,金红的缠枝纹从她腕间涌出来,像道屏障挡住黑虫。她怀里的昭砚玉佩突然发烫,竟浮起玄真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阿棠……阵眼在疏桐脚下的石柱……用昭砚合璧的玉……镇住它……魔尊残魂……怕的是仙骨与玉的合力……”
顾砚之立刻会意,抓起苏棠的手,将两块玉佩按在她掌心:“我帮你稳住阵纹,你去破阵眼。”他的黑袍被黑烟烧出个洞,露出里面的伤,却笑得坚定,“还记得我说的吗?无论你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苏棠点头,掌心的玉佩烫得像团火,顺着她的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她往石柱跑时,疏桐突然喊住她:“姐姐!小心!石柱后面有暗箭!”是真的担心,不是伪装——蛊虫被玉佩的光逼退了些,她的理智回来了。
果然,刚跑到石柱旁,就有三支黑箭从雾里射出来,箭头上涂着“腐骨散”,泛着绿油油的光。顾砚之挥袍挡住,箭擦过他的胳膊,立刻渗出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和玉佩的光融在一起,变成金红色的雾,往阵眼钻。
“就是现在!”顾砚之喊。
苏棠将两块玉佩按在石柱上,金红的光猛地爆发,像炸开的晚霞,缠枝纹顺着阵纹爬满整个幽冥阵,黑烟被光烧得“滋滋”响,门主的黑袍也着了火,他惨叫着往后退:“不可能!魔尊大人怎么会怕你的破玉!”
疏桐身上的锁链“咔嗒”断了,她跌坐在地上,看着苏棠,眼里满是愧疚:“姐姐……俺对不起你……俺不该信他们的话……”
苏棠蹲下来,帮她理了理乱发,指尖碰过她腕间的禾纹,那纹竟亮了点:“没事,你只是被骗了。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这时,阵中心突然裂开个黑缝,里面传来个低沉的声,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昭明……你还是来了……三百年了……你终于要还我了……”
苏棠心里一沉,低头看掌心的玉佩,金红的光竟暗了些——魔尊残魂,真的要醒了。
顾砚之走到她身边,攥紧她的手,掌心的伤还在流血,却笑得沉稳:“别怕,有我。昭砚合璧,咱们一起镇住他。”
雾里的怨气又开始翻涌,黑缝越来越大,里面的红光像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苏棠。她深吸一口气,将狐火珠塞进疏桐手里:“你先往后退,照顾好自己。”然后握紧顾砚之的手,两块玉佩再次亮起金红的光,往黑缝走去。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劫——不是万毒门的陷阱,不是疏桐的背叛,是三百年前昭明欠下的因果,是她作为医仙,必须面对的宿命。
下集预告:魔尊残魂破缝出,昭砚合璧护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