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低语

化工厂废弃仓库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内，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林予舟蜷坐在金属审讯桌后，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双手被铐在桌面上，不时神经质地颤抖一下。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污渍，与之前那个清瘦的艺术生形象判若两人。

江砚承和小李坐在他对面。江砚承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予舟混乱的表象，直视其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小李负责记录，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予舟，”江砚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在你藏身的仓库里发现了制作琉璃碎片的工具、残留的氢氟酸，还有‘鬼灯笼’的提取物。雁回山工作室墙上的鹤，是你画的。你租车前往化工厂的导航记录，银行里来历不明的汇款……所有这些，都指向你与林静姝的死有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予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情绪激动地嘶喊：“不是我！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我只是按照他说的做！他说这是最伟大的艺术！他说静姝会成为传奇！”

“他是谁？”江砚承紧紧追问。

“S先生！是S先生！”林予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找到我，说欣赏我的才华，理解我对静姝……那种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他说他可以帮我，让静姝的作品，还有我的名字，都被世人记住。他给了我钱，教我怎么布置现场，怎么处理那些琉璃……他说那样极致的美丽，必须用死亡来定格……”

他的供述，与“琉璃焚心”案的现场情况高度吻合，逻辑上也似乎说得通——一个因爱生恨、被幕后黑手蛊惑利用的年轻艺术家。

然而，江砚承的脑海中却回荡着沈聿白那句话：“证据链的完美，有时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 林予舟的供词太顺畅了，顺畅得像背诵好的剧本。

江砚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林予舟，突然抛出了一个与当前案件似乎毫无关联的问题：“林予舟，赵建国是谁？”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林予舟。他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远比承认杀人更深的恐惧。

“说话！”江砚承加重了语气。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林予舟慌乱地低下头，躲避着江砚承的目光。

“那1999年5月12号呢？”江砚承一字一顿，吐出了沈聿白提供的那个精确日期，“那天在化工厂，到底发生了什么？”

“砰！”林予舟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又被手铐拉回，他失控地尖叫起来：“我不知道！别问我！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意外！是意外！” 他情绪彻底崩溃，开始用头撞击桌面，状若疯癫。

审讯被迫中断。医护人员给林予舟注射了镇静剂。江砚承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不断抽搐的年轻身影，心情沉重。林予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仅知道赵建国，更对那个日期和事件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他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杀人执行者。

“头儿，他这算是承认了‘琉璃焚心案’是他做的吧？”小李整理着笔录问道。

“表面上是。”江砚承声音低沉，“但他背后那个‘S先生’，还有化工厂的旧事，才是关键。立刻整理林予舟的供词和所有证据，准备结案报告。但内部通报和后续调查方向要注明，真凶‘S先生’在逃，且此案可能与多年旧案存在关联。”

回到市局，已是黎明时分。雨停了，天空呈现一种灰蒙蒙的色调。江砚承在办公室里，仔细审阅着初步的结案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林予舟的供述、物证链以及对其模仿“S先生”手法作案的推断。在法律程序上，“琉璃焚心案”可以暂时画上一个句号。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拿起手机，翻到与沈聿白的通讯界面。那个关于日期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最终发去了一条信息：

「林予舟已初步招供，指认S先生。但他对赵建国和1999.5.12的反应异常激烈。你如何知道那个具体日期？」

这一次，沈聿白的回复来得异常缓慢，直到天色大亮，才等来简短的几个字：

「档案记录。专注眼前。」

又是这种避重就轻的回答。江砚承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沈聿白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冰山，他展现出的专业能力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而水下的部分，庞大、幽暗，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几天后，林静婉脱离了生命危险，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江砚承前去探望。她头上缠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历经生死后的沧桑与坚定。

“江队长，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虚弱。

“应该的。”江砚承在她床边的椅子坐下，“袭击你的人，有线索吗？”

林静婉摇了摇头：“那天晚上雨太大，我从背后被击倒，什么都没看清。”她顿了顿，看向江砚承，“U盘里的内容……你听到了吧？”

江砚承点了点头：“那是关键证据。静姝提到的‘化工厂的事’，你知道具体指什么吗？”

林静婉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静姝去世前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她偶尔会提到，在调查一些关于雁回山那边旧化工厂的事情，好像跟一个……失踪的工人有关。她说可能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很害怕。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她是创作压力太大……”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悔恨。

又是一个指向化工厂的线索。江砚承基本可以确定，“琉璃焚心案”的本质，并非简单的变态艺术杀人，而是一场与多年前的罪恶紧密相关的、经过精心伪装的灭口和报复。

正式结案的通知下发后，队里弥漫着一种短暂的轻松气氛，但江砚承却丝毫感觉不到喜悦。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林予舟被收押，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但真正的恶魔依然隐藏在城市的阴影里，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傍晚时分，江砚承收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陈旧的、似乎被火烧过的儿童铁皮铅笔盒，盒盖上模糊印着卡通图案。铅笔盒被摆放在一个看似是废弃厂房窗台的位置，背景虚化。

翻到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第一个作品只是序曲。真正的展览，即将开始。你准备好了吗，江警官？」

落款处，是一个清晰的、猩红色的鹤形印记。

江砚承握着照片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知道，“琉璃焚心”的余烬尚未冷却，而一场更大、更黑暗的风暴，已经掀开了帷幕的一角。沈聿白的警告，照片的挑衅，都预示着，“鹤影”已经将目光，牢牢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