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渡平生

终南山的雪，下了整三日，压垮了观前的老梅，也冻僵了殿内最后一丝暖意。程月握着方烬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肉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那热度却半点暖不透方烬眼底的寒。

方烬是五年前倒在重阳宫山门外的。彼时程月刚接任观主之位，山门弟子来报，说山下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修士，气息奄奄却周身戾气深重。程月赶去时，那人蜷缩在雪地里，玄色衣袍被血浸得发黑，心口处嵌着一枚断魂钉，却仍死死攥着半块断裂的木牌，牌上刻着个模糊的“烬”字。

他救了他，为他拔钉疗伤，守了他三日三夜，才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醒来时那人眼神空洞，只说自己叫方烬，其余一概不记得。程月心善，又见他孤苦无依，便留他在重阳宫，做个洒扫的杂役。

重阳宫修的是渡厄道，讲究清心寡欲，渡人渡己。程月性子温润，待人体贴，山间岁月清苦，却也把方烬这颗冰封的心，焐得有了几分温度。方烬话少，手脚却麻利，每日除了洒扫，总爱守在程月炼丹的丹房外，程月炼丹到深夜，他便立在廊下，替他挡去山间的寒风与夜露。

程月起初劝过，让他早些歇息，方烬只摇头，说：“观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守着你，我才安心。”

那时山间无雪，晚风温柔，程月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头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他修道多年，早已勘破红尘，却偏偏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动了凡心。他知道这是错的，道规森严，容不得半分逾矩，可这份心意，如野草疯长，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方烬也渐渐变了。他会记得程月不喜苦味，炼丹时悄悄添上一颗蜜露果；会在程月讲经久坐后，默默为他揉肩；会在月圆之夜，陪着程月坐在山巅，看星河万里，一言不发，却胜似千言万语。程月偶尔会问起他的过往，方烬总是蹙眉，神色痛苦，说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记得无尽的黑暗和灼烧般的疼痛。程月便不再问，只想着，过往皆为云烟，只要往后安稳便好。

可他不知，方烬的过往，从来都不是云烟，而是缠骨的咒，是宿命的劫。方烬不是失忆，是不敢记。他是焚心咒的传人，焚心咒，修的是无情道，以心为薪，以血为引，一旦动情，咒术便会反噬，心脉寸断，焚心而亡。他的师门世代守护这咒术，却也世代被咒术所困，无一善终。他当年叛出师门，便是不愿再做无情的傀儡，却在逃亡途中被师门追杀，断魂钉入体，才失了记忆，倒在重阳宫前。

与程月相处的日子，是他此生最安稳的时光，也是最凶险的时光。爱意一日日浓烈，焚心咒的反噬便一日日加剧。起初只是心口偶尔刺痛，后来渐渐变成灼烧般的剧痛，夜里常常痛得蜷缩在地，冷汗浸湿衣袍，却从不敢让程月知晓。他怕程月担心，更怕程月知道真相后，会离他而去。他明知这份情是死路一条，却还是贪恋着程月给的温暖，一步步沉沦，万劫不复。

变故发生在那年深秋。重阳宫遭邪祟进犯，来者正是方烬的师门。为首的长老看着方烬，眼神冰冷，字字如刀：“孽障，叛出师门，动情破咒，你可知罪？焚心咒的规矩，动情者，焚心而死，牵连所爱之人，魂飞魄散！”

那一刻，方烬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师门的训诫，咒术的反噬，过往的逃亡，还有眼前，他最想守护的人。他看着程月惊愕的眼神，心口的剧痛骤然加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砖。

程月这才明白，为何方烬总在夜里辗转，为何他的脸色日渐苍白，为何他眼底总有化不开的愁绪。他冲过去扶住方烬，声音颤抖：“方烬，你瞒了我什么？什么焚心咒，什么牵连，我不怕！”

方烬望着他，眼底是无尽的绝望和悔恨，他抬手，想触碰程月的脸颊，指尖却刚碰到，便无力落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灼烧的痛感，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我修的是无情道，守的是焚心誓，遇见你，咒术反噬，心脉俱焚，原是宿命要我为情而死。程月，我从未后悔遇见你，只恨这宿命不公，让我偏偏爱上你，还要连累你……”

程月抱着他滚烫的身体，泪如雨下。他修道百年，渡过无数苦难，可此刻，面对这宿命的枷锁，他竟那般无力。他看着方烬的身体渐渐变得滚烫，皮肤下仿佛有烈火在燃烧，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如刀绞。

师门长老步步紧逼，手中法器直指程月：“此乃孽缘，必当斩断，受牵连者，一并诛之！”

方烬猛地推开程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在他身前。他周身燃起熊熊烈火，那是焚心咒反噬的烈焰，灼烧着他的血肉，也灼烧着他的神魂。他望着程月，眼底是最后的温柔，声音轻得像风：“别来寻我，好好活着……”

烈火中，方烬的身影渐渐消散，只余下半块断裂的木牌，落在雪地里，那上面的“烬”字，被烈火熏得发黑，却依旧清晰。

程月疯了一般冲过去，却只抓到一片滚烫的灰烬，寒风一吹，便散了，如同他们短暂的相守，转瞬即逝。长老们见方烬已死，咒术反噬的戾气散尽，便转身离去，只留下程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山门前，守着一片残雪。

此后，终南山的雪，年年都下得极大。程月依旧是重阳宫的观主，依旧每日炼丹讲经，只是丹房里，再也没有人为他添蜜露果；廊下，再也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替他挡风；山巅之上，再也没有人与他共赏星河。

有人问他，修道多年，渡人无数，可曾有过遗憾。程月望着山门外的皑皑白雪，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戚，声音平静却带着蚀骨的痛：“我修的是渡厄道，渡人渡己，却唯独渡不了你。你焚心，我殉道，这是我们唯一的结局。”

他守着重阳宫，守着那半块木牌，守着一份早已被宿命斩断的情。岁岁年年，雪落无声，他的道，渡了天下人，却渡不了自己；他的命，陪着方烬的魂，困在了那场烈火里，困在了那段宿命相逢的岁月里，永无归期。

后来，有人在山巅发现了一具枯骨，手中紧握着半块发黑的木牌，身旁放着一本泛黄的道经，经书上，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方烬。那一日，终南山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悲苦，都掩埋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