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随笔DT
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 

无归客

随笔DT

魔界穹顶的玄铁宫终年覆着血雾,谢临渊指尖捻着枚冰晶,那是昨夜闯入魔宫偷取“噬魂珠”的小仙师遗落的。冰晶剔透,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却又在触碰到指尖温度时,悄无声息地融了一滴——像泪,也像二十年前昆仑雪地里,那滴落在他干裂掌心上的雪水。

二十年前,谢临渊还是仙门最耀眼的弟子,师从昆仑长老,与彼时还是个粉雕玉琢小娃娃的清晏初遇。那日他被罚跪在寒玉阶上,雪落满肩头,冻得牙关打颤,小清晏提着食盒,踮着脚跑到他面前,把温热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

“师兄,师父说你知错就好,快吃点东西暖身子,”那时的清晏,眼睛亮得像昆仑山顶的星,白衣上绣着细碎的云纹,浑身透着干净的暖意。

可后来,他遭人陷害,被污蔑勾结魔族屠了同门,师父亲手将他打下诛仙台,仙门众人的唾骂声中,他亲眼看见小清晏被师兄们拉走,那双亮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解。

堕入魔道的二十年里,他无数次在午夜惊醒,梦里全是那盒桂花糕的甜香,和小清晏软糯的一声:“师兄”。

三日前,昆仑仙宗的清晏仙师率众围剿魔宫,白衣胜雪,执一柄“望舒剑”——那是当年谢临渊的佩剑,如今成了仙门赐给清晏的神兵。剑光照得魔宫的血雾都淡了几分,清晏的声音清冷如积雪:“谢临渊,你屠戮仙门,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谢临渊坐在魔座上,看着那道纤尘不染的身影,喉结滚了滚。百年间来送死的仙门弟子多如牛毛,这般像当年的自己,又这般像当年那小娃娃的,倒是头一个。

他抬手召来万千魔刃,却在即将触及清晏时,硬生生偏了方向,只削断了他一缕发丝——那发丝落在掌心,带着昆仑雪的清冽,和记忆里的气息重叠。

那一战,仙门弟子死伤惨重,清晏被谢临渊生擒。魔宫地牢潮湿阴冷,铁链穿透清晏的琵琶骨,玄铁寒气顺着血脉蔓延,冻得他四肢发麻。谢临渊每日都会来,有时沉默地看他,有时会丢给他一枚温热的丹药——那是用他自己的魔气炼化的,能暂缓伤痛,却也会让清晏的仙力日渐损耗。

“你不必白费心机,我宁死不降,”清晏偏过头,不愿看他。他自幼听着谢临渊的恶行长大,师兄们说,当年就是这魔头杀了他们最敬重的大师兄,也就是谢临渊自己,杀了教导他的长老,他胸前的玉佩,还是长老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要记住魔头的罪孽。

谢临渊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指腹摩挲着他苍白的唇瓣:“降?本君从未想过让你降,”魔气触得清晏肌肤泛起红痕,他却忽然放轻了力道,“我只是觉得,昆仑的雪,不该染血,”就像当年,不该染他的血,也不该让眼前人,再重蹈他的覆辙。

清晏猛地挣开,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怒:“你这魔头,少惺惺作态!我师兄、我师门百余弟子,皆死在你手下,此仇不共戴天!”他不知道,他口中死去的师兄,正是眼前这魔头当年最疼爱的师弟;他不知道,那百余弟子,是被陷害谢临渊的仙尊灭口,只为嫁祸于他。

谢临渊的动作顿住,眼底的笑意淡去,化为一片死寂。

他确实杀过昆仑弟子,那是十年前仙门围剿时,他浴血奋战,却在乱军中看到一个与当年小清晏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一时失神便被刺穿了肩胛——自那以后,他再不敢在战场上分神,双手也确实沾了仙门的血,哪怕其中大半,是罪有应得的恶人。

可看着清晏眼中的恨意,他心口某处,像是被望舒剑反复刺穿,疼得喘不过气。

此后,谢临渊不再提过往,只是每日都会来地牢。他给清晏带来昆仑山顶的雪水,那是他连夜飞去昆仑,在当年与小清晏相遇的寒玉阶旁取的;他讲魔宫外的趣事,说魔山里的小魔童会堆雪兔子,和当年的清晏一模一样。

他甚至在清晏伤口发炎时,亲自用魔气疗伤——魔气至阴至邪,调控时需耗损自身修为,每次疗完伤,他都会躲在露台咳血,玄色衣袍上的血迹,被他小心翼翼地遮掩。

清晏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乱了,他看到谢临渊深夜站在露台,望着昆仑的方向,背影落寞得像无家可归的孤魂;看到他对魔宫小魔童温柔,会弯腰捡起孩子掉落的玩具,眼神里没有半分嗜杀;更看到他为了救被魔火所伤的自己,不惜耗损百年修为,嘴角溢出血丝却还笑着说:“无妨”。

可仇恨与正邪的枷锁,死死困住了他,他是仙,谢临渊是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胸前的玉佩时常发烫,提醒着他师门的血海深仇,提醒着他不能对魔头动心。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仙门趁谢临渊修为未复,再次突袭魔宫,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清晏被救走时,看到谢临渊被数名仙尊围攻,玄色衣袍染满鲜血,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魔宫幼童——那孩子手里,还攥着一只雪兔子玩偶。

“谢临渊!”清晏下意识地喊出声,望舒剑险些脱手。他想起昨夜,谢临渊还在给他讲魔童堆雪兔子的趣事,说“那孩子眼神干净,像极了当年的某个人。”

谢临渊抬眼,看到他被仙门弟子簇拥着,白衣依旧洁净,像从未沾染过魔宫的污秽。

他笑了笑,笑得惨烈,魔气暴涨间震退围攻的仙尊:“小仙师,保重,”话音未落,他后背便被一柄仙剑刺穿,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那一夜,魔宫大半被毁,谢临渊不知所踪,清晏回到昆仑,却夜夜难眠。他开始查阅古籍,在长老的密室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手记——那是当年谢临渊师父的字迹,上面详细记录了陷害谢临渊的真相:

几位仙尊觊觎他的天赋,怕他日后掌权,便伪造证据,嫁祸他勾结魔族,甚至亲手杀了知情的弟子,包括清晏最敬重的师兄。

手记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青衣,一个白衣,旁边写着:“临渊与清晏,皆为昆仑之幸。”

清晏如遭雷击,过往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谢临渊看他时复杂的眼神,为他疗伤时隐忍的疼,深夜露台落寞的背影,还有那声带着笑意的“小仙师”——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愧疚与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自己对这魔头,早已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而自己坚守的“正义”,不过是一场肮脏的骗局。

他偷偷离开昆仑,四处寻找谢临渊的踪迹,三个月后,在一处荒芜的山谷中,他找到了他。谢临渊重伤在身,魔气紊乱,蜷缩在山洞里,昔日威名赫赫的魔头,此刻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边散落着几块已经变硬的桂花糕——那是他当年最喜欢的口味。

“谢临渊……”清晏声音哽咽,快步上前。

谢临渊睁开眼,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嘲讽:“仙师怎么来了?是来取我性命,回去领赏的吗?”他以为,清晏终究还是站在仙门那边。

清晏摇头,泪水滑落,解开衣襟取出心口的本命玉佩——那是昆仑至宝,能疗伤续命,也是当年谢临渊送给小清晏的护身符。

“对不起,我都知道了。是我错怪了你。”他毫不犹豫地将玉佩按在谢临渊的伤口上,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当年的桂花糕,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谢临渊愣住了,感受着伤口处的暖意,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仙师,眼底的嘲讽渐渐消散,只剩下滚烫的酸涩。他抬手拭去清晏的泪水,指尖依旧冰凉:“傻子,用本命玉佩为魔头疗伤,你会折寿的。”

“我知道,”清晏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破损的衣料传来,“可我不能让你死——我欠你的,欠当年的师兄。”

山洞中的日子平静而短暂。清晏每日为谢临渊疗伤,为他采摘野果,偶尔会哼起昆仑的童谣——那是当年谢临渊教他的。两人很少提正邪与仇恨,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偎着,像二十年前那样,一个青衣,一个白衣,共享片刻安宁。

谢临渊会给清晏讲他堕入魔道后的日子,讲魔山里的风雪,讲小魔童的顽皮;清晏会说昆仑的桂花,说寒玉阶的雪,说这么多年对“魔头”的恐惧与……偷偷的牵挂。

然而,仙门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为首的仙尊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厉声斥责:“清晏!你身为昆仑仙师,竟与魔头同流合污,背叛仙门,罪该万死!”仙尊手中的剑,正是当年将谢临渊打下诛仙台的那柄。

谢临渊将清晏护在身后,尽管伤势未愈,周身依旧爆发出强大的魔气:“要杀他,先过我这关。”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清晏握紧望舒剑,站到谢临渊身边,白衣猎猎作响:“从今日起,我与仙门恩断义绝。谁敢伤他,便是与我为敌!”望舒剑发出嗡鸣,像是在呼应当年的主人,也像是在控诉仙门的虚伪。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谢临渊拖着未愈的伤,魔气与仙力碰撞间,每一次攻击都耗损着他的生机。清晏的仙力因本命玉佩受损而大不如前,却依旧拼尽全力,望舒剑的光芒一次次护住谢临渊。

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清晏看到谢临渊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胸口被仙尊的法宝贯穿,魔气瞬间溃散,玄色衣袍被染透;他也看到自己的望舒剑,刺穿了当年陷害谢临渊的仙尊的心口,却也被其余仙师的法器重创,经脉尽断。

两人依偎着倒在血泊中,谢临渊气息微弱,抬手抚摸着清晏苍白的脸,指腹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小清晏……这辈子……能再遇到你,不算亏,”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桂花糕,想起寒玉阶的雪,想起这短暂却温暖的山洞岁月,眼底满是眷恋。

清晏咳着血,笑容惨淡,伸手抱住谢临渊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谢临渊…对不起…当年没能相信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我们都别做仙,别做魔了…就做昆仑山下的普通人…种桂花,堆雪兔子……”

谢临渊笑了,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指尖紧紧攥着清晏胸前的玉佩——那枚他送出去,又失而复得的护身符。

“好…下辈子,我等你……”

清晏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望舒剑掉落在地,剑身发出一声悲鸣,渐渐失去光泽。山谷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埃,覆盖住两具相拥的身躯。

曾经威名赫赫的魔头,与冰清玉洁的仙师,终究没能逃过正邪的枷锁,没能等到下辈子的桂花与雪。他们的过往,藏在昆仑的风雪里,藏在魔宫的血雾中,藏在荒芜山谷的尘埃下,无人知晓,只剩一缕残魂,在岁月里轻轻叹息。

上一章 忘川 随笔DT最新章节 下一章 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