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里的微光

那对曾向我施过善意的夫妇，是新搬来这个村上的。

尤其是那位夫人——后来我在心底偷偷叫她“栀子阿姨”。

因她衣襟上总别着一小朵风干的、散发淡香的栀子花的出现，成了我灰暗生命里不定期降临的节日。

她总是挑养父母去镇上喝酒或打牌的傍晚，踩着将暗未暗的天色，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窗。

枯黄的苇草在暮色中摇曳，恰好遮住她单薄的身影。

她不敢进门，只把温热的东西——有时是裹在旧棉袄里保温的肉包子，

有时是一小罐擦冻疮的蛤蜊油，更多时候是几本边缘卷起的旧画册

——从窗棂腐朽的破洞里塞进来。

她的手会短暂地停留。

冰凉粗糙的指尖，那是常年劳作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极轻、极快地拂过我的头顶或脸颊，仿佛触碰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昭…好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散，融化在窗棂的缝隙里，却像滚烫的蜡油滴在我心上，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我贪婪地嗅着随她而来、短暂停留的栀子余香，混合着食物或药膏的气息。

那几分钟的沉默凝视，胜过千言万语。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愧疚和一种几乎将我灼伤的、纯粹的爱。

直到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或狗吠，她才像受惊的鸟儿，倏然缩回手，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窗棂的破洞，成了我汲取光明的通道，也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时光流转

我的弟弟，就叫他小言吧

小言像一颗意外落入这片泥沼却未被污染的小小星辰，在压抑的隙缝里，自顾自地发着光，长着。

三岁的他是这死寂牢笼里唯一鲜活的声音。

“糖！给姐姐！”

他会迈着不稳的小短腿，攥着被手心汗湿、几乎化掉的劣质水果糖。

（大概是养父醉酒后随手丢给他的）

像完成一项神圣使命，偷偷溜进我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

胖乎乎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把黏糊糊的糖纸塞进我掌心，大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我剥开，然后满足地看着我舔一下，仿佛那甜蜜是他尝到的。

“姐姐…抱！”

当养父母的鼾声从里屋传来，他会像只灵活的小猫，蹭到我蜷缩的草席边，张开藕节似的手臂，用带着奶香的、热烘烘的小身体拱进我怀里。

那沉甸甸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奇异地驱散了我骨子里的寒意

爱姐姐！”

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也最让我心尖发颤的魔咒。

他仰着向日葵般的小脸，用稚嫩得毫无修饰的嗓音，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

有时是分享糖果后，有时是赖在怀里时，有时仅仅是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捕捉到我看向他的目光。

这声“姐姐”和“爱”，是悬在我深渊之上的蛛丝。

它们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

我一边恐惧着养父母发现后的雷霆之怒，一边无法抗拒这纯净温暖的靠近。

抱着他小小的、信赖地依偎在我胸口的身体时，后腰被桌角撞出的旧伤会隐隐作痛

——那痛楚提醒着现实的冰冷，而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又熨帖着这痛楚。

他的存在，像一面纯净的镜子。

照出这个家的扭曲与残酷，也照出我心底未曾完全熄灭的、对“善”与“爱”的渴望。

他攥着我的手指睡觉时，那毫无保留的依赖，让我攥紧的复仇之拳，一次次在黑暗中，又悄然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