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做了个梦
梦的底色是灰的,像蒙着层洗不掉的雾
散兵站在一片陌生的水域边,脚下的石板凉得刺骨,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耳边有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念叨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发慌
廊柱上的雕花纹路扭曲着,慢慢变成他房间里那些机甲模型的样子,却又在触碰的瞬间碎成粉末
“你不是她的孩子”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冷得像冰
“你只是个失败的造物,一堆会动的零件”
散兵猛地抬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像谁在哭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凉
这个认知像根冰锥,狠狠扎进脑子里
影的怀抱、小时候攥着她衣角睡觉的温度
——那些记忆突然变得模糊,像隔着层毛玻璃
他开始跑,漫无目的地跑,脚下的路变成了镜面,映出无数个自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眼神空洞,像被遗弃的玩偶
「借景之管」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带着嘲弄
“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水
岛上只有一座亭子,亭柱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他凑近去看,却一个都认不出,只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妈…”
他下意识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水域里荡开,却没有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雾气里浮现出一座高耸的建筑,飞檐翘角刺破云层,匾额上的“天守阁”三个字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纵身跳进水里
水是温的,却带着股铁锈味,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拼命往天守阁游,手脚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好不容易抓住岸边的石阶,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抠破了也没感觉
天守阁的门紧闭着,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
他扑过去拍门,掌心震得发麻
“妈!开门!是我啊!”
门内没有动静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
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
拍门的声响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快要力竭时,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是影的声音
是妈妈的
冷得陌生
“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散兵贴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我是阿散啊!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吗?”
“那是骗你的”
门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只是我做坏了的人偶,留着也是累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摇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梦里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变成金属,看着影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自己被锁在那座孤岛上,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天守阁的门始终没开
他靠着门板,感觉身体一点点变冷,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远处的水域开始结冰,冻住了他的影子,也冻住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
“妈…”
他最后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散兵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温热的,真实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飞似的跑到影的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能看到影熟睡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散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影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念了句“阿散…盖好被子”
他才悄悄退回去
轻轻带上了门
…
回到房间,他把脸埋进那个印着影图案的抱枕里,布料上还留着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刚才的梦境还在脑子里盘旋
窗外的月光依旧安静,那片半透明的纱盖在少年微微颤抖的肩上
…
散兵很小的时候就做过同样的梦
大抵是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的家还没搬到现在的别墅,只是间带小院子的平房
夏夜的风裹着栀子花香从窗纱钻进来,散兵缩在小床上,眉头皱得像颗拧干的梅子
梦里是片黑漆漆的地方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喊“妈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跌跌撞撞地跑,脚下总像踩着棉花,怎么也跑不到头
忽然脚下一空,他像掉进了无底洞,失重感攫住了他
然后他就看见了影的背影
明明很近,却怎么也抓不住
眼睁睁看着那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融进黑暗里
“哇——”
哭声把自己惊醒时,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他蹬掉小被子,光着脚丫就往隔壁房间冲
小小的身子撞在影的床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影被惊醒,打开床头灯就看见儿子站在床边,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
“阿散?怎么了?”
她赶紧掀开被子把他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搂住她的脖子,哭声更大了,几乎要把嗓子哭哑
“妈…妈妈…”
他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
“不要…不要丢…丢下我…”
影的心像被揪了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又柔又轻
“不丢,妈妈不丢阿散,永远都不丢”
她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散兵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带着皂角味的香气,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却还是抽噎着
“梦…梦里…找不到妈妈了…”
“妈妈在这儿呢”
影拿过纸巾给他擦脸,指尖碰到他滚烫的脸颊
“你看,妈妈没走,妈妈一直陪着阿散呢”
她拉着他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
“你听,妈妈的心跳在这里,一直为阿散跳着呢”
小家伙的手指被她握着,感受到胸腔里沉稳有力的跳动,抽噎声渐渐停了,只是还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放,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影就那么抱着他,靠在床头,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窗外的栀子花香更浓了,混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后来他就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眉头却舒展了,嘴角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影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悄悄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
院子里,栀子花开得正盛
那时候还没有将军,没有钟离,没有纳西妲
只有一个怕黑的小孩,和一个把他护在怀里的妈妈
…
十三年过去,散兵还是会做同一个梦
他刚刚,是真的很想、很想冲进去
扑进妈妈怀里
放肆的大哭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