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顾景辞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的作业本干净得没有一丝折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窗外的孩童嬉闹声隐约传来,但他的世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身后母亲沈渝若有若无的注视。
“景辞,”沈渝的声音响起,冷静,没有太多温度,“今天的维生素C摄入量还差37.5毫克,把这半片吃了。”
顾景辞没有回头,默默放下笔,从桌角一个分格精细的药盒里,精准地掰下半片维生素,就着旁边刻度杯里恰好50毫升的温水服下。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疑问。
沈渝走上前,拿起他的作业本检查,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像扫描仪,掠过每一行算式,每一个标点。
“这里,”她的指尖点在一个等号上,“用直尺比着画,不够直。重写这一页。” “是,母亲。”顾景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那页纸小心撕下,对折,再对折,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那里已经有了几张同样命运的废纸。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纸,拿出透明直尺,重新开始。
这不是惩罚,是日常。
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声又隐约传来。父亲顾随似乎回来了,但很快,声音又消失在书房门摔上的巨响里。顾景辞的眼睫颤都没颤一下,继续着他的作业。他对父母的争吵早已麻木,那只是背景噪音,与窗外孩子的笑声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他无法参与、也不必关心的外界杂音。
他曾有过朋友,在第一次转学前。一个邻居家的小男孩,成绩中上,活泼爱笑,会偷偷分零食给顾景辞吃。沈渝发现后,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背景调查”,最终以“父母学历不高,家庭教育存在缺失风险,零食成分不健康影响发育”为由,强制终止了这段友谊。
不久后,他们就搬了家,顾景辞转了学。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再主动接近任何人。但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主动找他讨论题目。沈渝检查他手机时看到了聊天记录(虽然只是纯学术讨论),再次进行了评估。结论是:“女生性格过于强势,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且其家庭背景复杂(单亲),不利于你的成长环境稳定性。”
于是,又一次转学。
一次又一次。理由各不相同:成绩不够顶尖、父母职业不入流、家庭成员有病史、甚至只是“看起来心思活络,容易带坏你”……
顾景辞逐渐明白,交朋友是一件高风险、零回报的事情。它带来的短暂快乐,远不足以抵消母亲随之而来的审查、指责以及不可避免的分离——无论是人为切断的还是物理距离拉开的。
他也不再期待父亲的保护。顾随的世界似乎早已被外面的“小三”和与母亲无休止的争吵占据,偶尔回家,投向顾景辞的眼神也带着疲惫和疏离,有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
这个家,是一座冰冷的精密仪器。母亲是绝对的控制程序,父亲是时好时坏的故障部件,而他,顾景辞,是那个必须严格按照指令运行的核心零件,不能有丝毫偏差。
他开始主动配合母亲的“管理”。每日三餐,他会自己先估算重量,再与母亲核对的数据对比,误差逐渐缩小到毫克级别。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游戏和社交软件,通讯录寥寥数人,聊天记录干净得像公文往来。他的笔记本,除了课堂笔记,便是各种计划表、学习进度和自我检讨。
他甚至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应对机制:当母亲检查时,他的大脑会自动进入一种“只读模式”,只呈现被允许访问的内容,将所有情绪和真实想法深埋于底层,加密锁死。
理性,成了他最好的铠甲。情绪是冗余的,冲动是bug,人际关系是系统漏洞。只有绝对的计划、严密的逻辑、精准的执行,才能确保这台名为“顾景辞”的机器平稳运行,才能避免母亲程序崩溃带来的更大风暴。
他不再需要母亲提醒,自己会用直尺画等号。 他不再需要母亲催促,自己会按时服用精确剂量的营养补充剂。 他不再需要母亲审查,自己会提前过滤掉所有“不合格”的交往对象——事实上,他不再与任何人产生深度交集。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顾景辞坐在新的教室里,周围是全新的陌生面孔。老师让他做自我介绍。
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声音清晰、标准,没有任何起伏: “我叫顾景辞。景色的景,辞别的辞。” “我的目标是保持年级第一。” “我没有特别喜好,一切以效率和最优解为先。” “希望能与成绩优异、品行端正的同学共同进步。”
台下有窃窃私语,有好奇的目光,也有不屑的撇嘴。顾景辞全部接收,但不再处理这些信息。他的内心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满意。
看,这样多好。高效,准确,不会出错。 母亲沈渝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台上那个小小年纪却已气场沉静、言语得体的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严苛的满意表情。
顾景辞看到了母亲的表情,心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孩童的温度,也彻底冷却、封存。
他完美地扮演着母亲雕刻的作品,并将这个角色内化成了自己唯一的生存模式。
世界的色彩在他眼中渐渐褪去,只剩下黑与白的规则,和对与错的刻度。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堡垒,里面无比安全,也无比孤独。
直到多年后,一个叫苏暮川的人,像一颗完全不按轨道运行的流星,带着耀眼的光芒和蛮横的力道,一头撞碎了他的玻璃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