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

小苏暮川的世界，曾经是有颜色的。

那种颜色，是母亲沐温带他看星星时的温暖暖色调，是父亲苏裴明把他扛在肩头时看到的湛蓝天空，是家里总飘着的淡淡松节油香味（母亲是画家）和饭菜香。他像所有幸福的孩子一样，爱笑，爱闹，对世界充满好奇，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味道从淡淡的烟草味变成了刺鼻的酒气。家里的笑声越来越少，争吵越来越多。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恐惧和忧愁取代。

最初，苏裴明喝醉后只是摔东西，骂人。后来，拳头落在了沐温身上。小暮川试图冲上去保护妈妈，却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额角留下第一道疤。

“川川乖，回房间去，没事的……”母亲总是把他护在身后，声音颤抖却努力保持平静，然后用眼神哀求他离开。他躲在门后，听着外面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泣和肉体撞击的闷响，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发抖，无声地流泪。那些声音像冰冷的刻刀，在他童年的彩色画卷上划下深深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开始学会察言观色。父亲下班回家的脚步声是轻是重？脸色是晴是阴？这些成了他判断今晚是平安夜还是暴风雨夜的唯一标准。他变得“懂事”，努力考好成绩，抢着做家务，试图用乖巧换取片刻的安宁，但酒精吞噬了父亲所有的理性，他的努力徒劳无功。

十岁那年，一个普通的夜晚，争吵再次升级。苏裴明醉得尤其厉害，下手失了轻重。沐温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世界在那一天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和刺目的血红。警笛声，邻居的议论，冰冷的医院走廊，父亲被警察带走时狰狞的咒骂……一切都像一场模糊而恐怖的噩梦。

之后，他被体弱多病的爷爷接走。爷孙俩相依为命，靠着爷爷微薄的退休金和沐温留下的一点积蓄生活。爷爷很爱他，但衰老和多病让他无力给予更多。苏暮川迅速长大，他学会了做饭、打扫、照顾爷爷，学会了对着催缴账单笑脸相迎，学会了把所有的恐惧和悲伤藏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后面。

他依然笑着，在学校里依旧是那个有点调皮、有点仗义、人缘不错的苏暮川。只是没人知道，他校服袖子下偶尔会添新的淤青（自己不小心磕碰的，他总是这么说），也没人知道他深夜会被噩梦惊醒，一个人看着窗外稀疏的星星，直到天亮。

他疯狂地迷恋上天文。因为只有仰望无垠星空时，才会觉得自己的痛苦如此渺小，才会觉得或许在遥远星系的某处，妈妈正温柔地看着他。

几年后，苏裴明出狱了。原以为经历了生死和牢狱之灾，父亲会有所改变。最初几天，苏裴明确实表现得沉默而悔过。但很快，生活的压力和根深蒂固的恶习再次将他吞噬。他变本加厉，开始赌博，欠下巨债，将怨气加倍发泄在苏暮川和年迈的爷爷身上。家，再次沦为地狱。

高三上学期，一个雨夜，苏裴明强行冲进家门，浑身湿透，眼里是穷途末路的疯狂。他砸碎了家里仅剩的几件值钱东西，然后揪着苏暮川的衣领：“念什么书！跟老子走！出去挣钱！不然我们都得死！”

爷爷冲上来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咳喘不止。苏暮川看着父亲扭曲的脸，听着爷爷痛苦的咳嗽声，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他知道，这次不走，爷爷可能真的会没命。

他甚至没能好好跟爷爷道别，没能跟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却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同桌顾景辞说一句话，就被拖拽着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的轨迹。

“经商”不过是幌子，苏裴明卷入了一个犯罪团伙，逼着苏暮川做一些望风、跑腿的勾当。苏暮川咬着牙忍耐，寻找着逃脱的机会，同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内心那点不肯熄灭的正义感和对美好的微弱向往。

转机来得突然。爷爷那位很少露面、据说是在国外“做大生意”的老朋友突然回国。这位老人目光如鹰，一眼就看穿了苏裴明的勾当，也看到了苏暮川眼底的挣扎与韧劲。他动用了某些关系，以雷霆手段将苏暮川从苏裴明的控制下强行带离。

老人看着他，语气严肃：“小子，我看得出来，你和你爹不是一路人。你眼里还有火，有跟你妈一样的善良和正义感。困在这种烂泥里，可惜了。我给你条路，吃得了苦，就能彻底洗刷过去，活出个人样。吃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苏暮川几乎没有犹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如同噩梦的父亲和灰暗的过去，坚定地点头：“我跟你走。”

接下来的五年，是脱胎换骨的五年。在FBI退休前辈的严格训练下，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脆弱，将痛苦和过往转化为力量和精准的判断。他学会了格斗、侦查、追踪，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在绝境中生存。他刻意磨砺自己，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阻止世间更多的悲剧。他给自己取了代号“星芒”——既是纪念母亲曾教他认识的星空，也寓意着深藏于心的锋芒。

五年后，一桩跨国走私案。线索直指一个盘踞多年的犯罪组织，而情报显示，组织的头目之一，赫然就是那个他生理上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苏裴明。

苏暮川（现在更多被称为星芒）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档案，内心却波涛汹涌。命运像个循环，他又要面对那个梦魇。

任务简报会上，门被推开，上司带着另一位探员走进来。

“星芒，这是总部派来协助你的搭档，顾景辞高级分析师。他对数据和行为模式的洞察力能极大帮助这次行动。”

苏暮川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西装，神情冷静淡然，短发利落，眼神是经过岁月淬炼后的沉稳与锐利。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一丝不苟、略显疏离的白皙少年，但那双眼睛，苏暮川绝不会认错。

顾景辞。

他的目光也落在苏暮川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专业性的平静，伸出手：“你好，星芒探员。我是顾景辞。”

苏暮川站起身，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握住那只曾经在高中教室里工整书写、如今却充满力量的手。

“你好，顾探员。”他的声音保持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职业化的微笑，“期待合作。”

五指交握的瞬间，隔了五年的时光，隔了生死坎坷，隔了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命运轨迹。

星光再次交汇，只是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当年无力反抗的少年。而他们共同面对的第一个任务目标，竟是苏暮川罪恶滔天的生父。

命运的齿轮，以一种残酷而又充满戏剧性的方式，再次咬合。